2024年秋,写作生涯中最长的长篇小说《璩家花园》出版不久,叶兆言受邀赴香港岭南大学担任驻校作家。在校期间,叶兆言每周给学生上一堂写作课,一共上了13堂课。《岭南十三讲:叶兆言文学讲稿》即是叶兆言授课的讲稿,这是作者写作46年来的首部、也是目前唯一的一部文学讲稿。
虽然成名已久,著作等身,叶兆言却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不揣谫陋,妄提拙见,对不对不重要,正确不正确无所谓,关键是要把自己的个人体会,要把自己的经验,毫无保留地说出来。”
叶兆言的个人体会,或者说他的写作经验,归根结底就是两个字:一个是不,另一个是写。
关于不,他在书中反复讲这个字。“写作就是追求跟别人不一样,甚至跟自己不一样。不是教他们怎样去描写,而是不怎样去写,这个‘不’字很重要。”
把“不”作为写作教学的要义,是一个资深作家的清醒。叶兆言在书中讲的,都是自己的得失,被退稿的5年,读过的书,踩过或绕开的坑,一件一件。写作的教法向来是告诉人“怎样写”,他把它倒过来,先教“不怎样写”。
这里牵出一个似乎是常识性的问题:写作到底能不能教?
尽管叶兆言是受过系统性规训的学者型作家,但他一直认为写作不能教。站上讲台之后,他的态度变得审慎了起来。如今世界上很多优秀作家都出自大学,如雷蒙德·卡佛、石黑一雄,中国有很多作家也受过大学的教育,并且很多人都工作、生活在高校或研究院所。叶兆言一面警惕沿用旧观念轻视写作课,一面提醒防范“创意写作大跃进”。为了备课,他翻过纳博科夫、卡尔维诺等大师的文学讲稿,看完觉得高深玄妙,他给自己定下标准,从云端走下来,只谈经验,只讲自己的故事。他清楚自己给不出普遍适用的写作法则和技巧,能给的只是自己自1980年以来46年作家生涯的真实感受。这也是一种“不”。
“不”讲的是选择,“写”就是选择之后的行动。叶兆言说:“写才是王道"。他强调,年轻的作者不要犹豫,有了想法就应该立即动手写,写是一种最好的学习方法,很多问题,都是在写作的过程中才逐渐弄明白的。
叶兆言讲自己经历了5年退稿,文学之路才走通,“一个人要想走文学之路,没有30万字打底,什么都免谈。”写作能力只有靠写才能练出来,他说:“勤奋是最好的天赋之一。换句话说,如果你不喜欢,不能享受写作,勤奋是很难做到的。这个世界上有天赋的人太多了,但很多人是老天爷只给他天赋,不给他勤奋。我觉得我这一生,现在已经这把年龄,可以说这句话了,我始终坚持的一件事情,就是不放弃。”
书中,叶兆言不可避免地谈到写作的技术性问题。比如语言,他说:“用词的最高境界很简单,无非就是准确,无非就是合适,准确才能生动,合适才能达到目的。在这方面,既要顶真和认真,又不能太钻牛角尖。”他以自己推崇的朱自清为例,“朱先生的一生,都在努力克服早期散文中的缺点,都在摸索如何写出最地道的语体文,让现代汉语变得更纯净,变得更明白如话。”比如修改,他明确表示不赞成没完没了地改一篇小说,年轻人尤其不要这样,写完一篇就是一篇,放开来写,写作过程中做过度的修改,会让写作变得非常艰涩。
叶兆言并不指望听他课的学生有多少人最后能成为巴尔扎克、托尔斯泰,他调侃道:“能不能当作家一点都不重要,重要的是经过写作训练,写作水平进步了。起码谈恋爱时写情书的能力提高了,跟人吵架时,水准也提高了。”十三讲的篇幅,涵盖了写作众多的话题,如何读名著,如何写小说,如何写散文,如何遣词造句,怎样看待灵感,文学的标准等等,“最后的目的,就是能够提高大家的写作能力。”
写作是人与人之间的一种交流,是一种能力,能力可以经过练习获得。叶兆言通过十三讲,把写作从神坛上请下来,给写作祛魅,让写作回到日常的生活之中,回到你我之间。
《岭南十三讲》既是写给普通读者的写作实战手册,也是一位写了46年、有近千万字文学成果作家的文学自传。某种意义上说,本书也是一部人生指导书——不,是知道取舍、规避,是人间清醒;而写,就是选准目标后的积极行动,更是持之以恒。如此,平凡人生也会变得丰润、璀璨,硕果累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