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公山与九华山:地藏信仰的江淮脉络(上)

程晋仓

版次:03  2026年11月17日

安徽名山之中,江北的八公山与江南的九华山,一以史胜,一以佛名。八公山雄踞淮水之滨、寿春古城之北,九华山屹立长江之南、池州青阳境内,两山相距三百余里。九华山素以地藏菩萨道场位列中国佛教四大名山;八公山则以淮南王刘安炼丹著书、淝水之战“草木皆兵”载入史册。两山看似文脉各行其道,却因一则新罗僧人行迹传说,牵出一段若隐若现的信仰渊源。本文所探寻者,不在争“先八后九”之真伪,而在辨析这一传说背后,两山之间是否曾以地藏信仰为纽带,留下可寻的历史痕迹。

一

这位新罗僧人,在现存最早文献中只称“僧地藏”,即后世俗称的金地藏。

唐代费冠卿《九华山化城寺记》,是记载其事迹的第一手原始材料。费冠卿为池州青阳人,元和二年(公元807年)进士,因母丧归乡,隐居九华山下。元和八年(公元813年)撰成此记,距金地藏圆寂仅十九年,文末自述“时元和癸巳岁,予闲居山下,幼所闻见,谨而录之”。所记多为亲闻亲见,后世山志将其推为实录。记中写道:开元末年,“有僧地藏,则新罗王子金氏近属……落发,涉海,舍舟而徒,睹兹山于云端,自千里而劲进。披榛援藟,跨峰越壑,得谷中之地,面阳而宽平”。也就是说,这位新罗僧渡海登陆之后,望见九华山,便千里奔赴,入山结庵苦修;贞元十年(公元794年)夏,九十九岁圆寂。三年后开函入塔,“颜亦如活时”,僧俗遂认定其为地藏菩萨应化之身,九华山由此奠定地藏道场地位。

稍后,北宋赞宁《宋高僧传》卷二十为其立传,叙事大体承袭费记:“于时落发涉海,舍舟而徒。振锡观方。邂逅至池阳,睹九子山焉,心甚乐之。”值得留意的是,赞宁将圆寂之年误记为贞元十九年(公元803年),与费记贞元十年(公元794年)相抵牾,后世学界多采信费冠卿的记载。宋人传抄已然出现年代歧异,足见围绕这位高僧的传说,在宋代便已开始流变、增益。

尤需厘清的是:其一,费冠卿、赞宁原文只言“王子金氏近属”“国王之支属”,并未直接说他本人就是新罗王子;其二,“金乔觉”这一名字,迟至明万历年间《九华山志》才见诸文字著录;万历七年(公元1579年)苏万民志已载“金地藏,名乔觉”,万历二十一年(公元1593年)蔡立身志亦沿用此说。换言之,后世广为流传的“金乔觉”之名,属于传说链条中较晚生成的一环,并非唐代原始记载。

而在淮南地方叙事之中,则另有一说。

据白塔寺相关传说材料转引所谓《新罗国志》记载:金乔觉渡海登陆后一路南行,首先抵达八公山,这是其进入东南地域遇见的第一座大山。他见一处“面向东南,三面青山环抱,山涧流水潺潺”之地,连呼“妙哉!妙哉”,遂于此结庵修行,此山后人称作妙华山。后因数里之外的四顶山已有道家先行布道,于是再度南行,最终落脚九华山。这便是地方叙事中“先八后九”之说的由来。

此说若成立,八公山便是金乔觉入唐之后的第一处修行道场,九华山为其终老证道之所,两山之间便形成一条以地藏信仰为纽带的信仰传播路径。

二

然而将这条叙事置于佛教文献坐标系中审视,疑点便层层浮现。

首先是文献来源。所称《新罗国志》,不见于历代官私目录著录,原文出处无从考证,属于后世地方传说依托的名目。其次是纪年冲突:此说称金乔觉永徽四年(公元653年)渡海来华,与费冠卿记载的“开元末”(约公元741年前后)相差近九十年。这套永徽四年的纪年本出自清道光仪润《百丈清规证义记》所载地藏缘起的另一传说系统,且该引文所称《神僧传》,在现存《神僧传》中并无对应文字;其原本与八公山并无关联,后世当是将其嫁接到八公山的地方叙事之中。

费冠卿原著言其“睹兹山于云端,自千里而劲进”,赞宁称其“邂逅至池阳”。两位早期记录者,一说望山径直奔赴,一说云游偶然抵达,细节虽微有差异,但全文无一字提及途经、驻锡八公山。文献阙载,不足以证其有,亦不足以证其无;然欲以《新罗国志》为信史,则证据不足。

再看九华山一侧。自明嘉靖五年(公元1526年)王一槐辑六卷《九华山志》肇始,万历年间苏万民、蔡立身递修,下迄崇祯、康熙、乾隆、光绪诸版山志,民国印光大师重修山志以《圣迹门》为卷一。历代山志记述金地藏行迹,大体以费冠卿《化城寺记》为本,皆谓“泛海来游,睹山劲进”,没有任何版本提及他中途在八公山修行。

一个不见于佛教史传文献、历代九华山山志的传说,何以在八公山落地生根?它是否蕴藏着被既有文献忽略的信仰史实?欲解答此问,需要将目光从纸本文献转向地上遗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