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浴池的涟漪细浪

高振中

版次:03  2026年11月17日

田家庵老北头的浴池,是扬州人于上世纪30年代最早开办起来的。自民国起,田家庵就有小火轮客班,沿淮河下驶苏北,经运河直达扬州、江都一带。货物与人员依淮河水路密集往返,也带来了生活习惯的交流。扬州的“白天皮包水”(上茶馆喝早茶吃点心)、“夜晚水包皮”(去澡堂泡澡休憩)的风俗,也随淮河逆流而上,在田家庵老北头扎根生长。

扬州人开办的三家浴池,早期集中在老北头淮河路、港口二路、淮舜北路的码头商圈,主要服务淮河码头船商、往来宾客、公职人员。票价虽只几分钱,普通百姓也不愿花钱洗澡。

港口二路南段的胜利浴池,是田家庵史料可考最早的浴池,前身称浴德池,抗战胜利后改名为胜利浴池。还有淮河路中段(淮河商场附近)的爽园浴池,以及淮舜北路的三星浴池(后称龙园浴池)。三个浴池在老北头鼎足而立,适应了不同人群的需求。

浴池的前厅是售票区,两扇厚重黑棉布防风门帘。进门正对售票窗口,早期的澡票是长三寸的毛竹片,刷红漆为雅座票、涂绿漆是大众票,靠颜色区分票价档次。手拿竹牌进入室内,就有人高喊:“雅座上客,包间请了!”或“来客大厅坐,贵重物品交柜台寄存。”浴客对号存放衣物,洗完凭竹牌领回衣服,搓背、修脚也用竹牌到柜台结算。

浴池的洗澡设施基本相同。浴池用砖头水泥砌成,池壁贴白色小方瓷砖,有两个一大一小浴池,低温大池用来长时间浸泡,高温小池可以快速发汗。高温小池的角落处底部,埋有约二尺多大的铁锅,从浴池的院子里用木柴、煤炭烧锅,使池水加热。小池的上面挂个牌子,写着“下面有锅,防止烫脚!”池子定期刷洗、换水,院内有水井可以供水。烧锅的伙计光脊梁、肩搭灰黑毛巾,挑着井水往浴池里倒,这是一早一晚浴池开门或打烊时的场景,平时难得一见。

洗澡毛巾是公用的,由澡堂提供。毛巾有新有旧,服务员遇到熟人递新毛巾,其他浴客多扔去旧毛巾。浴客洗澡上来后,服务员用热毛巾帮着擦后背的汗,接着用热水浇淋毛巾,拧干后送给浴客。浴客把擦过的毛巾隔空扔给服务员,服务员再接着用热水淋毛巾,拧干再凌空抛给浴客。接热毛巾次数多的是熟客,生人就只有一两次。热毛巾飞舞之间,人情味儿都藏在里面。这些都是那个年代老澡堂标志性的画面,也是口头语“又送热毛巾”典故的缘由,刻画了热情服务的形象。

浴池的拖鞋是木制的趿拉板,吧嗒吧嗒的声音杂乱不堪。扬州师傅的功夫,体现在砸背的节奏里,吧嗒吧嗒的“马蹄声”有重有轻,仿佛使人从狭小封闭的室内,穿越到恢弘宽阔的空间里。

男孩到澡堂身高1.2米以下买半票,有人会让孩子蹲下来免票,成为老街人调侃的趣事。澡堂里热气缭绕,水汽中弥漫着汗与肥皂杂陈的气味。孩子们爱在热水池边追逐嬉闹,雾气腾腾中看不清面孔,父亲一个个给孩子洗头、搓背、打肥皂,忙得不亦乐乎。上到大厅翻找堆在一起的衣物,帮孩子们穿上,再可以到浴池里泡上一会儿。这也是老澡堂让人难忘的经典场景。

扬州的“皮包水”和“水包皮”,被老北头人将“吃与洗”合二为一。上午和下午的浴池,几乎是悠闲人员的专场。商旅客人、市井人物、乡贤故旧等,常常上午进店、傍晚才离开。油条、麻圆配上一壶茶,就是早点。中午切几样卤肉、撕一只卤鸡、抓把花生米,酒杯端起来,几个人悠然自得,好不惬意。冬日里的浴池大厅摆有煤炉,又烧开水又取暖,比家里舒服多了。能在浴池躺一天的男人,往往被称为“仁义光棍”,心思全用在摆平社会上的事。家中的老人和孩子,有母亲或妻子照顾,他不需要对自家的事劳神费力。

当然还有工人、商贩、街坊、亲友,往往相约一起来到澡堂,泡在一池热水里,聊国家大事、市场行情、邻里琐事。很多生意、提亲、纠纷调解,在澡堂的躺椅上就能一言搞定。

澡堂内常有流动小贩兜售五香萝卜、水煮蚕豆、炒花生、瓜子,与跑堂的服务员相互打着哈哈,也与洗澡的人们交流着八方见闻。

“田家庵通公共汽车了,都到老北头玩,澡堂的生意更好了吧。”

“听说龙园浴池改成女浴池了,总算女人们有洗澡的地方了。”

解放前后,田家庵老北头仅3家男浴池,无女浴池,女性只能在家烧水,自备大木盆擦澡、盆浴。50至60年代改造女浴池后,女性总算有了洗澡的场地。但就一个浴池,很难满足需要。往往洗澡限时、分区,常常要结伴等候,抢放衣服的位子、争水龙头管子。受传统观念影响,还有年老的女性认为到澡堂洗澡不好看,个别奶奶辈的有封建思想,穿着贴身内衣泡澡,上来后背对着人赶紧换衣服,将“男不露脐、女不露皮”做到了极致。今天看来可能感到愚昧、不可思议,但如裹脚一般的时代陋习,往往披的是道德的外衣。好在陈规旧习风卷云散,留给我们的是那时女性市井生活的特别记忆。

70至80年代,随着田家庵工厂的兴起,淮南建筑公司、田家庵发电厂、安徽造纸厂、淮南纺织厂、安徽电建一公司等单位,在厂区、家属区配套职工浴室,空间宽阔,衣柜整齐、水池大的可供孩子们游泳,成为周边人洗浴的主场。

没有澡堂的单位作为福利,一个星期每人发两张洗浴票,全家人都可以享用。淮南旅社的浴池,是专营浴池行业的旗舰,卫生条件、洗浴设施、空间面积虽与大企业有差距,但比那些老澡堂要先进舒适得多。秋冬季节一家人每周去一至两次公共浴池,亲朋好友来田家庵,请他们去澡堂泡一泡,是田家庵老北头的处世待客之道。

腊月二十三小年之后,澡堂迎来全年最旺时段,老北头的居民全家结伴泡澡、“洗尘除晦”,寓意洗去一年疲惫晦气、新年顺顺利利。“有钱没钱,洗个干净澡过年”,成为年俗的一部分。

每年除夕澡堂会彻底更换一池清水,俗称“新年清水池”,寓意一年清平安康。都想赶第一波热水,人们排队能绕淮河路半条街,是老北头最重要的年俗场景之一。

到了80至90年代,经济发展使澡堂成为联络感情、密切关系的“热意、暖流”。有些企业有自备的锅炉,在内部建有专用澡堂,可随时放热水,用来招待客户。

家中的洗浴也有了进步。冬天在屋里挂上塑料浴罩,家中大木盆里倒入热水,就可以热气腾腾洗个澡。90年代中后期,随着房屋越来越大,家家有了卫生间,开始安装燃气、电热水器,在家洗澡逐步普及,洗浴进入了新时代。

一池热水卷起市井慢生活的涟漪,旧日澡堂翻滚贫困岁月里的细浪。老澡堂已离我们渐行渐远,时光影子在脑海里却不会磨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