寿州城下,那棵老梧桐

赵坤

版次:03  2026年11月16日

深秋,丝丝缕缕的云在蓝天下飘荡着,无声无息。周末信步闲游,不知不觉行至通淝门外。通淝桥横卧在护城河上,河水收敛了盛夏的汹涌,流速变得舒缓沉静,微绿的波光倒映着灰黑色的古城墙。

桥面上车流不息,往来穿行,而行人则沿着桥边缓步慢行。几经翻修的通淝桥,石质栏杆上雕满了繁复细腻的复古花纹。

站在桥头回望古城,通淝门城楼巍然矗立,青砖黛瓦,飞檐翘角,城楼檐下,一排排红灯笼高高挂起,在秋风中轻轻摇晃。脚下条石被过往车辆和行人碾磨得发亮,泛着幽幽冷光。行至此处仿佛进入时空隧道,一头连着楚都的辉煌旧梦,一头连着现代烟火日常。

继续往南,桥头下一株硕大法国梧桐静静立着。旁侧竖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国家历史文化名城”。我缓步走到树下,树干粗壮得要几人合抱,树皮斑驳脱落,呈现出灰白、褐棕交织的纹理,像老屋剥落的墙皮。枝丫处绳子勒痕定是孩童荡秋千的杰作;那块褐色疤痕,想必是当年旧城改造时,斧锯留下的印记。剧痛早已淡去,唯有疤痕像一枚岁月按下的掌印,永久嵌进生命里。

此时庞大的树冠已染上秋色。阳光落在薄薄的掌状叶面上,晕开一层赭红与浅黄。风起时,便有三三两两的枯叶打着旋儿飘落,有的坠入护城河,随波轻荡,有的落在通淝桥的石栏边,发出极轻的声响。它们终将被车轮碾碎、被行人踩踏、被风卷进角落。

可若静下心来,弯腰细看,便会发现这些落叶的叶脉纵横交错细细密密,在阳光里清晰可见。它们春天发芽,夏天生长,沐浴着阳光,也接受风吹雨打。

呼啦——呼啦,一阵扫帚刮过石板的声音由远及近。转头望去,一位环卫工正清扫着落叶。橘黄色工装,身形清瘦,发白的头发被风吹乱,布满皱纹的双手稳稳握住竹扫帚,挥动双臂,一下一下,将树叶收拢成堆。

我走近问道:“大爷,这老树叶子落得多,每天得扫好几遍吧?”他停下动作,直起腰,眼神里闪过一丝柔和:“是啊,深秋了,叶子总要落的。”说完仰头凝望着老树。良久之后,和我说起了当年官亭街片区改造的一些往事。

他告诉我,当年拆迁队用红漆给树刷了记号,推土机也已开到树边。街坊们得知老树将被拔除,就写联名信到拆迁办反复反映诉求。张大爷拉着赵主任,说着说着红了眼眶;小杨当场承诺以后负责养护;李大妈干脆搬了个凳子坐在树边,不让推土机靠近。

后来,听说在县政府干预下,新规划做了些调整。以这棵老树为起点,沿着河边往东建一片景观带。有红梅、广玉兰、石榴等各种花草树木,有回廊、凉亭等。并且还特意在老树旁边种下三棵梧桐树。如今,这里已成了寿县一道独特的风景。

说完,他顿了顿,目光落回斑驳树干上:“小时候的夏天,我和小伙伴们在树下粘知了,荡秋千;老人们则在树下石桌上打牌、下棋、纳凉。人看着树一年年长粗、长高,树也看着一代又一代人,从孩童走到垂暮。真把它拔了,大家总觉得心里空了一块。”说完又低头扫起落叶,动作却轻了很多,仿佛怕惊扰了树根下的旧梦。

我又问他,这树多少年了。他拿扫帚柄指着新建的官亭街:“我爹说他小时候这棵树就在这了。城墙、城门楼子都翻修过,就这树没人动,”他边说边把树根附近几片刚落的叶子轻轻拢起,装进身后环卫车,继续往前。

望着他的背影,再看这树,我没再往前走,伸手摸了摸树干。它,隔着一湾护城河,与通淝门对视,看城楼上的红灯笼换了又换,看通淝桥上的行人来了又去。唯独自己就这么站着。

我在树下站立很久,心里想了很多,又似乎什么都没想。不知不觉太阳已经西沉,通淝门的轮廓在余晖中愈发古朴,护城河的水泛起金光,老梧桐的枝丫在风中轻摇,叶儿一片片落下来,落得轻、落得静。

暮色一点一点压过来,叶片融在朦胧的暮色里已分不清哪一片是哪一片。环卫工推着车上了通淝桥往城里去了,扫帚声渐渐远了。路灯一盏盏亮起来,老梧桐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叶子还在落。

景观带里的红梅、石榴都还小。三棵新栽下的梧桐树也还细。它留下了,可官亭街的旧街坊都已散进城里各处。等到明年春天它还会发新叶。可今夜,它只是站着,哪儿也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