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以“喜欢”?

—— 评刘醒龙《碧水丹崖于都河》

旁白客

版次:03  2026年11月16日

丹崖的“榜书”,离不开丹心的守护。刘醒龙在《碧水丹崖于都河》(2026 年11月4日《文艺报》)宏大的长征叙事中,以七个“喜欢”为主线,以“丹崖”为书写平台,阐释藏不住的“个个由衷”,别具匠心。我读出两个字:喜欢。

该文是《文艺报》“长征地标”系列散文之一,篇幅不过6000。于都河,原名贡水。叫贡水时,周敦颐、岳飞、文天祥、王阳明等在于都留下“印记”;叫于都河时,苏区时期,红军与百姓休戚与共。所写第一个“喜欢”,事关岳飞:“由山沟沟里流出来的于都河还不叫于都河时,老百姓喜欢说的是岳飞和他的岳家军。”南宋绍兴三年(1133年)四月,因盐民起事,岳飞率兵来到于都平乱获胜,击败的所谓“盐匪”全是一些被苛捐杂税逼得走投无路的普通百姓。他抗旨,没有对攻下的于都一带进行屠城,而是将部分青壮年编入岳家军,把其余两万多人全部遣返回家务农。第二个“喜欢”,写的是文天祥:“岳飞之后的文天祥,于都人的喜欢则很不一样。”在南宋危亡之际,他在赣南募兵抗元,取得于都大捷。第三、第四、第五个“喜欢”,写的是王阳明:“于都人还有一个喜欢,只不过这种喜欢是藏在心里的。”1517年,心学大师王阳明领兵平定福建寇乱,班师回赣州,路过于都,他看见战乱中流离失所的平民,心生悲悯,在丹崖上刻下首句“积雨雩都道”的诗,并题写“观善岩”,取《礼记》“相观而善”之意,人与人相互观摩,彼此砥砺,一同向善。作者认为,“这种‘一同向善’的喜欢,既是于都的人文质地,更是大众文化中的一种清流。”第六个“喜欢”,写的是周敦颐:“追究起来,最早在山沟沟里发现这道丹崖并勒石存文的人是宋明理学家的开山鼻祖周敦颐。”他的《爱莲说》等名篇、名句,“不能不说,后世之人,没有不喜欢这些句子的。”第七个“喜欢”,来自对“白军”的反讽:“对比从山沟沟里走出来的红军,白军方面的将帅,无一不是科班出身,于刀光剑影之下,喜欢卖弄几笔文采,唯独在于都和瑞金这里成了意外。”

七个“喜欢”,一条线。何以“喜欢”?我认为,至少涉及三个方面的考量。

巧妙的构架,支撑着“心怀民生是第一根本”。“碧水”是衬托,“丹崖”关乎心力,并行书写。在勾连七个“喜欢”的同时,以“丹崖”为平台,书写王朝里的“心怀民生”。写岳飞、文天祥题崖壁诗时,感言:“于都人爱说,两代忠臣在于都河畔的同一岩石壁上,留下永不磨灭的榜书。”周敦颐、王阳明也留下崖壁之字,关乎民生的指向。刘醒龙坦言:“可见天下学问,心怀民生是第一根本,其余立业的理想、立功的愿望,唯有建立在这样的根基之上,最终的实现才有意义。”面对刻在崖壁之上的“榜书”,作者不禁发问:“既然有文脉昭昭的一道丹崖,丹崖下的大河又早早名叫贡水,却为何还要改名换姓,称其为于都河呢?况且一经叫出,哪怕地理教科书上仍旧标记为贡水,普天之下,个个由衷地将这汤汤河水,声声唤作于都河。”于都河,不是简单的一滴水的叠加,是成长在于都的“河”,也从于都的“个个由衷”翻开中国革命新的一页。

在场的对比,牵动着历史与现实的链条。没有对比,就辨不清不一样的“喜欢”。“喜欢”是百姓质朴的表达,文中尽管一再使用,却无不闪耀着追求真理的光芒。文章的开头,以贡水与于都河的更名予以比对,写道:“这条河原名贡水。/事实上,今天的相关地理名称仍然叫贡水。/因为太多百姓口口相传,这条河才被叫作于都河。”贡水改称于都河,源自“太多百姓口口相传”,暗指的就是“喜欢”红军。以托尔斯泰在《战争与和平》中描写法军占领莫斯科、拿破仑的窘迫模样,作为“胜利者”的真实写照,与红军从于都开始长征的情景进行对比:“反而是红军离开时,于都的老百姓好像亲人一遍遍地询问,什么时候才能回来。所得到的回答,都一样,说三五年就会回来。于是这里的老百姓,等了三年不见红军回,等了五年不见红军回,等了三年加五年共八年还不见红军回,直到等了三年乘五年等于十五年才将红军等回来。”这种对比,加深了对历史纵深感的认知,由“不确定”的“三五年”到加法、乘法算出来的“定力”坚守,回答了红军为什么“不怕远征难”。

深层的逻辑,印证出“人民就是江山”。人民是历史的创造者。作者以“山沟沟”为喻体代言“人民”的理性选择。于都的“丹崖”,就在“山沟沟”里;长征中许多事关中华民族命运转折的重要会议,也是在“山沟沟”里召开的。这说明,“山沟沟自有山沟沟的优势,登上山顶,可以环顾海阔天空,深入谷底又能知晓人间隐秘。”红军置身于人民之中,自然深受人民的拥戴,歌曲《十送红军》的创作与传播,就是一个很好的例证。据相关考证,《十送红军》的歌词母本源自秦巴山水间。“很多人说,那首在于都河边《十送红军》的歌谣,真的听不得,又真的太想听。听不得是因为每听一次就会泪眼模糊,太想听是因为那歌声里饱含每个人心里最深的情愫。”又笔锋一转,说:“对于热爱《十送红军》的人来说,尽管1934年10月的于都河畔还没有唱响这歌声,但是于都河的每一滴水珠和每一朵浪花所映照的每一声呼唤、每一次挥手,除了这旋律,再也没有其他。”文中多次强化《十送红军》的人民性,揭示“人民就是江山,江山就是人民”的核心要义。

于都,是长征的起点,也是长征的窗口。从始点,看全程,“从山沟沟里出发的长征”,看“中国人民的胜利之路”,正如作者在结尾所言:“九十年后再看,长征的伟大,更是由于它宣传和传播的,是中华民族伟大的文化精神。”我相信这种“喜欢”,恰恰在于寓人民之“真”于文风之“真”的平实与坦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