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淮河晚风漫过老北头的巷子，傍晚的牛肉汤馆热气腾腾，搪瓷碗撞出叮当声响。我跟老高择一张临街小桌坐下，点一盘凉皮拌黄瓜素拼，一盘荤拼，再上两碗净底牛肉汤，就着当地名酒慢慢唠嗑。老高在矿区干了大半辈子，当地土话张口就来，满是淮河两岸的烟火底色。

几杯酒落肚，老高把酒杯往桌上轻轻一墩：“咱淮南人嘴边常挂三个‘熊’，羊熊、耶熊、马虎熊，听着土，却道尽人间百态。”

我来了兴致：“那你好好说道说道。”

老高抿一口酒，眉眼舒展：“先说羊熊。这是打心底里的夸赞。谁家子弟踏实肯干，干出成绩，邻里便会叹一句‘这孩子干得羊熊样’；一碗牛肉汤熬得骨香醇厚，食客也会夸‘味道羊熊’。这个词藏着淮上人朴素的夸赞，敬勤勉，敬烟火，敬世间所有实打实的光亮。前些年社区老王扎根老旧小区改造，跑遍家家户户调解矛盾，把破落老巷改得窗明路净，街坊提起他，个个都说老王羊熊。”

邻桌喝汤的师傅听见，搭腔笑道：“这话不假！”

老高接着往下讲：“再讲耶熊。不是恶语咒骂，多是劝人梦醒、及时收手。有人好高骛远，满嘴大话，空想一夜成事，旁人便劝他‘耶熊吧，莫要空想’。不是伤人，是点破虚妄，劝人回归现实。前几年有个后生，不甘心踏实上班，轻信网上的发财噱头，成天做暴富美梦。老伙计一遍遍劝他耶熊，莫要掉进圈套。起初他听不进去，待到险些吃亏，才幡然醒悟。耶熊，是熟人之间善意的当头棒喝。”

我点头，催他继续讲。

“最后便是马虎熊。批评人做事粗疏，浮于表面，敷衍了事。干工作浮皮潦草，办事丢三落四，便是马虎熊。可这词也不全是苛责。单位里有个小伙子，本心不坏，就是性子毛躁，常常丢三落四，大伙笑他是个马虎熊。几次出错碰壁之后，他沉下心打磨性子，事事反复核对，慢慢改掉粗疏的毛病。”老高长叹一声，“人不怕一时马虎熊，怕的是一辈子不愿醒过来。”

三句方言讲完，酒已经喝去大半。晚风穿过街巷，汤馆的雾气氤氲升腾。我打趣：“都说了三样，这里面可有高下？”

老高端起酒杯，眼神沉静：“羊熊，是人生该奔赴的模样；耶熊，是迷途之时该听得进的劝诫；马虎熊，是时时照见自己的镜子。”

酒至微醺，夜色渐浓。出门的时候，街上灯火次第亮起。一方水土的方言俚语，哪里只是几句口头戏谑，分明是淮河两岸世代传下来的处世道理。羊熊求上进，耶熊知进退，莫做马虎熊，守一份踏实本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