柿子挂霜,秋事将阑

游贵阳

版次:03  2026年11月05日

那天,我回老宅,一推开院门,抬眼看见柿子树上,红果子坠在白霜底下,鼓囊囊的。

不由想起往年,祖母搬着一把椅子坐在树下,说“秋事将阑,该收了。”顶上三五个她从不摘,叫树顶的月亮。她一身藏蓝色衣衫,呼出的白气慢悠悠漫过眉眼,眼角褶子松松堆着,瞳仁里浮着一点将化的红。眼下叶子早落尽了,红,全鼓在果子上。书里“柿叶翻红霜景秋”,大概是别处的。

竹梯搬过来了。指尖碰上白霜,冰碴子似的,激得指头一缩。摘一颗,在井台边擦了擦,咬破薄皮,凉津津的溏心顺着掌心淌下来。冰的。甜的。小时候嫌生柿子涩舌头,她就往谷糠瓮里埋。“没经霜的柿子不甜。”风把瓮沿干谷壳吹得沙沙响,瓮口漫出一点闷闷的甜酵味儿。她垂着眼皮,白气把人弄得模模糊糊。

墙头有响动。隔壁的陈阿婆探过头,花白头发沾着霜粉,颧骨被北风刮出来的红。她用下巴点一点树顶,递柴火的手顿了顿,嘴角动了动,温和地说:“别摘顶上那几个。昨儿喜鹊还在枝头打转呢。”风从空枝间穿过去,铮铮地响。喜鹊真来了,尾巴一甩,没落脚,嘎一声被风送远了。

我的脚踩回冻土上的时候,柿子已经吃完了。核埋回树根旁,拿指头摁了摁,土硬邦邦扒不开,就拿碎霜湿漉漉地虚虚拢一层。树根边还散着几片去年漏出来的干谷壳。睫毛上化下来的水淌过颧骨。我拿手搓了搓裤腿上的霜粒,站起来。摘下来的三颗塞在布袋里。

车开过田埂,后视镜里红点一明一灭。天是洗旧了的青蓝。从前读“碧天如水”,总觉得是书呆子瞎造的景;这会儿红点消隐在旷野里,霜气就那么洇着。车窗起雾了,哈口气上去,眨眨眼,什么也没看清。其实也没想看清。眼睛酸,是霜气腌太久了。

还不到说秋尽的时候。甜还硬在果心里。

手搁在膝盖上。掌心里那点井台的凉,还没干透。路边的霜,大概要等明早太阳出来了,才肯慢慢化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