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间书场

郑显发

版次:03  2026年11月05日

秋风起了,稻子黄了,村头老槐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掉,像谁翻着一本旧书。

场院早收拾利索了。赵大爷天不亮就起来,把碾盘扫了三遍,又从自家院里搬来两把竹椅,拿湿布擦了又擦。他那块醒木,是枣木的,使了三十来年,油亮亮像一块琥珀。“说书不讲理,全靠一张嘴。”他常这么说,可村里人都知道,他肚里的理儿,比稻粒还多。

傍晚,头一个到的是王婶,怀里揣着炒瓜子,用粗布手巾裹着,还烫手呢。她把瓜子往碾盘上一倒,又掏出一把花生,说:“说书的得润润喉。”说着端出个搪瓷缸,里头泡着野菊花茶,花瓣在水里舒舒展展,像刚睡醒似的。赵大爷也不客气,接过来呷一口,眯着眼说:“今年收成好,咱先说个《三请樊梨花》。”

“叮—当!”醒木一响,场院上的麻雀都扑棱棱飞起来。李叔来得最晚,扛着锄头从地里直接赶来的,裤腿上还沾着泥点子。他不好意思往前凑,就靠在谷草垛上,可耳朵竖得比兔子还长。赵大爷说书有个规矩,每说到紧要处,总爱卖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底下人就喊:“且听下回分解!”可他偏不,非得抽袋烟,等大伙儿催够了,才慢悠悠地续上。

“泥人经不起雨打,假话经不起调查。”赵大爷正说到奸臣陷害忠良,醒木一拍,唾沫星子溅出三尺远。王婶的瓜子嗑得正香,听到气人处,手一抖,瓜子皮儿糊了旁边孙娃子一脸。孙娃子也不恼,正学赵大爷捋胡子呢,可他下巴光溜溜的,逗得全场笑翻了天。

月亮爬上树梢时,书说到第四回。赵大爷嗓子有点哑了,端起搪瓷缸,茶早凉了,可他还是一仰脖喝了个底朝天。“各位,今儿就到这儿,明儿接着讲。”他收拾醒木时,发现底下压着三颗煮鸡蛋,还温着呢,不知是哪个悄悄放的。他笑了笑,没吭声,揣进兜里。

散场时,没人急着走。李叔扛着锄头在前头探路,说:“赵大爷,明晚讲《杨家将》吧,我打小爱听佘太君。”王婶在后头接话:“讲什么听什么,要紧的是这份热闹。”秋风把这话送出去老远,老槐树叶子也跟着哗啦啦地响,像在鼓掌。

赵大爷最后一个走。他把竹椅搬回屋,路过谷草垛时,听见里头有窸窸窣窣的动静。拿手电一照,孙娃子缩在草堆里睡着了,脸上还印着草梗的印子。“这孩子,明儿还得上学呢。”他摇摇头,把自个儿的夹袄脱下来,裹在孩子身上。

夜空里星子稠得很。赵大爷想起一句师父传下的老话:“书有百般味,越说越见心。”这话是当年他师父教的,说书也是这个理儿——一遍说给热闹,二遍说给门道,三遍说给良心。他推开自家院门时,月亮正好卡在屋檐角,亮堂堂的,像块没写字的醒木。

他知道,明儿这书场,还得接着开。因为庄稼人离不开土地,也离不开这点带土腥味的故事。秋风年年吹,场院年年响,这日子啊,就像说书人的嘴——越嚼越有滋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