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的秋意,要隔些日子才看得分明。在同一处屋檐下,选差不多的钟点抬头看,熟悉的那几颗星,已经不在原来的位置了。单看星与星的排列,似乎没有什么变化;拿树梢、屋角作个比照,才知道那些看似安稳的光点,也在悄悄挪动。地上的秋天有落叶可数,天上的秋天,要凭一点记性去认。
夏夜熟悉的牛郎、织女和天津四,入秋以后仍能找到。这三颗星连成的“夏季大三角”,并不随着暑气消退便退出夜空。只是在相近的钟点看去,它们逐渐偏向西边,秋季的星座也渐渐升高。夏天的星还在,秋天已经来到眼前了。
地球绕着太阳运行,我们夜里看到的星空也随之改变。人站在屋檐下,觉不出地球的运行,星星的位置却一天一天变了。隔一夜看,变化细微;隔上一个月,再去原来的地方寻找,便不能全凭先前的印象了。
古人早已从星移中辨认时令。《诗经·七月》中写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那颗被称为“大火”的星,是心宿二,泛着橙红的光。夏末秋初,它在黄昏的天空中逐渐向西移去,古人据此知道暑气将退,寒凉渐近。“流”字用得真好。要把许多个黄昏连起来看,才看得出它位置的变化。这个字里,藏着长久的守望。
而我读这两句,总要多留意后面的“授衣”。一颗星的西沉,连着人间添衣御寒的事。再往下读,诗里有采桑、纺织,有收获,也有“无衣无褐,何以卒岁”的忧虑。观星的人还得低下头去劳作,赶在天寒之前把日子安排妥当。同一首诗里,蟋蟀也随着时序,从野外来到屋檐下,最后到了床下。天上的星往西移,地上的虫往屋里来,秋天就这样一日日深了。
秋意渐深,飞马座与仙女座的四颗星连成一个大大的四边形,成为认星的好标记。它们没有织女星那样耀眼,彼此隔得开,轮廓疏朗。认出了这四颗星,再去寻找周围的星座,便有了方向。秋夜里,遇见一颗叫得出名字的星,总比望见一片不知名的闪烁多些趣味。
这四颗星,在中国星名里叫室宿一、室宿二、壁宿一、壁宿二。“室”与“壁”,都是常用字,放在高天上,读来却有另一番意味。西方星图上的飞马,须添几分想象,才能看出身躯和羽翼;说到室、壁,我先想到的倒是一间可以遮风避雨的屋子。辽阔的夜空,容得下飞翔,也容得下人对家的惦念。
认星也有认不全的时候。薄云漫来,原本清楚的轮廓就缺了一角;近处灯光太亮,较暗的星也容易隐去。倒不必急着把星图上的名字逐一找齐,记住几颗,留待下一个晴夜再看,看它们怎样越过树梢,移近屋角。到那时,脚下的落叶或许又添了一层,出门的钟点未改,天却黑得更早了。
如今,日历就在手边,人们不必再靠星宿辨认时令。可是深秋出门看星,仍须添一件衣裳。仰望那些遥远的星宿,想到的仍是《诗经》里最寻常的“授衣”二字。夜风一起,这两个字便有了贴身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