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合之间

葛鑫

版次:03  2026年11月05日

人这一辈子,不过是一开一合的事。花开了会合,天亮了会暗。谁也没法一直开着,谁也不会一直合着。

我家不远处有一片荷塘,夹在两排老柳树中间。塘水说不上清,也不脏。荷塘里有些荷花,也有不少睡莲。寒露过后,荷渐渐败了,睡莲倒还绿着,一丛一丛的,散在水面上,没人专门种,却长得刚刚好。

我搬来这边住有十几年了,头一回经过就看见了它们。那时是七月,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紫的,贴着水面,特别娴静素雅。后来我就养成个习惯,无论是出门还是回来,走到荷塘边总要停一停。

后来因为喜欢,我自己买了两口大缸,放在一楼的小院子里,一口养睡莲,另一口也养睡莲。

大缸是青铜色的陶缸,半人高,摆在院子的角落。春天从塘里捞了两株根茎埋进去,填了泥,灌了水,就算安了家。说是养,其实也没怎么管。露天放着,常年有雨水滋润,实在旱了,便添点水,其他的就交给太阳和风。

头一年只零星开了两朵,第二年就多了起来。

今年秋初的时候,我以为花期过了,没想到花苞竟然又从水里拱了一朵出来,细长的一根柄,顶着一粒青紫色的尖儿。

今年的秋天来得迟,睡莲好像也乱了花季。先是大缸里有花苞冒了出来,接着荷塘那边也有几朵陆续开了。不急不躁的,看着让人心里也跟着静下来。

睡莲是朝开暮合的。早上太阳出来,花瓣一点点打开;傍晚天暗了,又慢慢收拢。一朵花大概能开三四天,然后沉入水里,过些日子又冒出新苞。

睡莲不开花也好看。莲叶铺在水面上,圆圆的,碧绿碧绿的,又厚实。下雨的时候,水珠在叶子上滚来滚去,偶尔还会有刚长腿的小青蛙在上面蹲着。有时我会盯着看很久。雨大的时候,水珠聚得快,一颗颗汇到一起,叶子一歪,水就滑进塘里,叶子重新弹回来,上面干干净净的。雨小的时候,水珠就一直在上面待着,风来才滚动一下。

荷塘边不远处住着一位阿婆。她老伴据说以前是花匠,后来脑子不太清楚了,但每天他们都要来荷塘边看睡莲。阿婆用轮椅推着他来,早上看花开,傍晚看花合。阿婆就站在他身边,轻声地絮叨着,讲的什么也听不太清楚。老头走后,阿婆还是会经常来,一个人坐一会儿,出会儿神。

我有一次好奇问过她,她说:“老头喜欢这个,我替他来看看。”

渐渐地熟悉了,再从她家门前过的时候,我便会停一会儿。阿婆家也住在一楼,白篱笆墙,门永远都是虚掩的。我有一次路过,她正在院子里种菜。看到我,她问我要不要拿几棵回去种。我说:“不用了,我养睡莲呢。”她说:“睡莲好,不费事。”就这句话,我又想起她推轮椅的样子。两个人,一把轮椅,沿着荷塘边的小路慢慢走。

我有时觉得自己也需要这样。日子过得快,事情多,心里容易乱。但看看睡莲,好像就没那么急了。它一年一年地开,不因为没人看就不开。曾有朋友问我,养睡莲有什么用,花也不香。我没有解释,它在那里,你看了赏心悦目,就够了。我晚上也会到院子里站一会儿,不开灯,看那口缸黑乎乎地蹲在墙根,水面偶尔有个响动,大概是鱼在底下翻了个身。

秋风乍紧,莲叶也开始萎缩。再经过荷塘,我还是会停一会儿,睡莲已有萧瑟的感觉了。而我那两口大缸里的睡莲,两个花苞好像也没力气绽放了。

不急。开合之间,各有各的时候。

世间事,说到底也是这样。开了,就好好开着;合了,就安安静静合着。等时候到了,自然还会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