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月留痕

故乡的山岗

徐满元

版次:03  2026年10月29日

我的故乡黄泥巴塘,位于皖西南潜山市与怀宁县枫林乡接壤处之一隅。南北相对的两座山岗钳子似地夹着一片广阔的梯田。两侧梯田相汇合的最低处,是一条时缓时急、时宽时窄、时深时浅的小河。山岗与梯田交接处的几口水塘,则像纽扣一样将山岗与梯田紧紧地扣在一起,它们共同构成了我故乡的整体自然风貌。

如果把故乡比作一个大家庭,那么山岗无疑就是这个大家庭的主妇。在故乡整整生活了二十年的我清楚地记得:除了作为主食的水稻由梯田产出外,其余的农作物,如小麦、油菜、棉花、红薯、芝麻、茶叶等全由山岗无私奉献。就连自给自足的菜园,也都开垦在山岗上。至于位居“开门七件事”——柴米油盐酱醋茶之首的柴火,基本上都是由山岗一手提供。

山岗也是我们儿时的乐园。小山村的打谷场,就建在山岗与梯田结合部的相对平旷处。每年秋收时,村民们都将晚稻集中运送到打谷场,等待大队(现叫村)派来的由拖拉机带动的脱谷机。大人们忙得不可开交,我们一帮小伙伴却像老鼠一样钻来钻去,在摞得高高的草垛间玩起捉迷藏的游戏。尤其是当时家乡尚未通电,打谷场上的拖拉机灯光和几盏由发电机点亮的大灯泡,让我们这群未见过世面的山里娃尤其稀罕,像一群蜜蜂绕着几朵绽放的鲜花,在灯光的花香里飞来飞去。那种不带任何杂质的快乐,便是我们酝酿的最香甜的蜜,至今仍芬芳着我的记忆。农闲时分,打谷场更成了我们的乐园。追逐打闹、跳田、丢手绢、踢毽子、滚铁环、抽陀螺、砸纸牌、抓石子、斗鸡、老鹰捉小鸡……花样翻新,乐亦无穷。

故乡的山岗就像一位慈母,敞开宽广的胸怀,任由我们放牛、拾柴火、采蘑菇、打松果。彼时的山岗,就像一本翻开的书,任由我们化为书上生动的文字,去详细记录成长的经历,尽情抒发生活的乐趣。又像一张摆开的棋盘,让我们心甘情愿地成为四季手上的棋子,去演绎出不同季节的独有风采。

相映成趣的,是故乡南面的山岗,坐南朝北,那是村民们集居的地方。房屋由解放前后的茅草屋,到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土墙瓦房,再到实施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后陆陆续续盖起的二三层小洋楼。北面的山岗坐北朝南,是祖坟所在地。我的爷爷、父母都长眠于此。难怪村民们常言:“生死仅隔一片梯田和一条河流。”此言不虚。而无论南北山岗,都常年披着一件由一棵棵或高或矮、或粗或细、或密或疏、或曲或直的松树缝制而成的翠绿的大氅。可谓是神采奕奕,风度翩翩。

如今,曾经经脉一样爬满故乡山岗之上的小路,早蚯蚓似地钻入了被草木覆盖的泥土之中。而“家家通”水泥路却巨龙般畅游在故乡山岗的林海里。曾一度消失得无影无踪的大到野猪、小到松鼠等野生动物,又回到了故乡的山岗,这个人类与动物和谐相处的共同家园。

更为庆幸的是,因考上大学而将户口迁至苏州的我,根据相关政策规定,至今仍持有上大学之前分到我名下的一片山林。尽管我早已将其托付给哥嫂管理,但它就像我扎在故乡山岗上的根,或者说它就是故乡的山岗留在我身上的一块胎记。这大概就是我终生携带却剪不断、理还乱的乡愁,它将永远像故乡山岗上的松树林一样郁郁葱葱、四季常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