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香一瓣

有菊在野

夏 见

版次:03  2026年10月29日

连续几场晚秋的冷雨,就有了些许寒意。估摸着,秋气更深的山里,林间溪畔的野菊,应已开花。如往年一样,周末,带着小孙女去山里踏秋。

车窗外,天空如洗,白云如棉。经过一个多小时车程,到达山脚。

跟着细瘦小溪,踏着曲折小径,往山里走。路旁杂树丛生,偶见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在开始枯黄的草丛中。风中不时有叶子落下,深黄或淡褐色的,轻飘飘地打着旋儿。我暗自想:再过些日子,这蜿蜒小路,会被秋叶铺成一条彩带。

“爷爷,快看——那边,好多花呀!”走在前边的小孙女,指着远处一片金黄色的花惊呼。顺着望过去,可不,大片黄色的花簇,在风中摇曳。阳光透过树枝缝隙筛下来,星星点点跳在花上,整片坡地就像撒满了会眨眼的小星星。

顺着山风和溪水,一阵阵浓烈的苦香飘过来。这就是野菊的味道。

我们追着香气,沿着有些湿滑的窄路,继续往前。两边的草丛里、石堆上、岩缝间、立崖下、树荫里、树蔸周围,都是成簇的野菊,开得热热闹闹。最妙的,是那些葳蕤于溪边的野菊,金黄的花影倒映在水里,伴着泛黄的秋叶和稀疏的芦苇,静幽幽地互相陪衬,相映成画。

越往前走,在山沟的更深处,盛开的野菊一片连着一片,好像没有尽头。小孙女早就看花了眼,欢欢喜喜的模样,活脱脱的“刘姥姥进大观园”。我们挑了一处花密的地方坐下,轻轻抚摸着细小的花瓣,嗅着清冽又带点苦味的香气,只觉得,这无人打理的山野,这自开自落的秋花,才称得上秋气的灵魂。

小孙女突然问:“爷爷,这野菊花,怎么跟公园里的不一样呢?”我说,公园的菊花是人工培育出来的,花好看,却娇气,经不得风霜。野菊花,长在荒坡野岭,能自己顶着风霜。所以,它们的花朵虽小,但香气很浓,也开得久。

听我这么一说,小孙女就提议采几株野菊,带回家栽在花盆里。我告诉她,在山野里生存,是野菊的天性。曾经刨过几株作盆栽,最终都没开出半朵花来。我提议,可以只折花枝,不挖根,不破坏植株。

我采来几枝野菊,又掐了些其他野杂花,捡了几片红叶,编成一个又香又美的花冠,戴在小孙女头上。她高兴得眉眼弯弯,哼着歌儿,在草坪里蹦蹦跳跳,就像一朵耀眼的野菊花。跳累了,又摆出各种姿势,让我为她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她很认真地说:“我这周的作文,就写野菊花,题目就叫……”没等她说完,我就接话:“野菊飘香!”她点点头,咯咯地笑了。我想,或许有一天,她会明白:有些花,注定只属山野,而它们的香,却能在记忆里留一辈子。

野菊花细碎,颜色也单调,自然不比公园里的人工菊华美贵重,可它们自带孤绝的气性,在苦寒中能活,在荒野里能开,活出了自己的精神——这,或许就是我一直偏爱野菊的缘由吧。

出山的路上,秋花点点,溪水淙淙。山风携着寒意,吹送萧萧落叶,也吹送野菊花香。小孙女走在前头,头上花冠微斜,像把一座小山戴回了人间。

野菊年年自开自落,不等人看,也不等人赞;而人能做的,不过是某个秋日路过,俯身闻一闻它的苦香,再起身时,心上便多了一缕山野的清气。人这一生,能活成一株野菊,或许就够了。

回家后的几天里,野菊沾在我们衣袖上的那股苦香味儿,依然不肯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