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又是一年霜降

李亮

版次:03  2026年10月26日

霜降了,又是一年。

皖北平原上,雾比往常沉。我站在阜阳矿业工业广场边上,看天轮在晨雾里转。缆绳上凝了一层白霜,细细密密的。风从井口漫过来,凉飕飕往衣领里钻。庄稼收了,麦子种了,平原上光秃秃的,只剩杨树还挂着几片黄叶。

可地底下是另一番光景。

我跟着早班的工友们往井口走,罐笼开始下降,耳朵先是发胀,接着嗡嗡作响,灯光越来越稀,最后只剩罐笼里这一团亮。到了底,空气明显不一样了,热气扑面而来,混着水汽、煤尘和机油的味道。矿上的人都知道,霜降前后是井下最舒坦的时候,地面凉透了,凉风顺着巷道往里灌,干活不闷。可这“舒坦”两个字,你得到井底下走一趟,才知道是什么分量。

往工作面去的巷道很长,一趟走下来,后背的汗把衣服洇透了。岩壁上渗出的水珠子顺着锚索往下滴,滴进衣领里,激得人一哆嗦。

走到工作面,我看见了老汤。他是综采一队的老工人,五十出头,脸黑,手粗,一开口嗓子是哑的。他正蹲在支架底下检查管路,听见脚步声,抬了一下头,又低下去。同行的人介绍我,他摆摆手,说:“别站那儿,不安全,往后靠。”声音不大,但硬邦邦的,像煤壁。

我问他干了多少年了。他说:“三十多年了。”又说:“霜降这日子我记得清楚。头一年下井,就是霜降前后。那天上来,鼻子眼里全是黑的,洗了三遍澡,水还是浑的。回家媳妇给我盛了碗面,我端着碗就睡着了,面汤洒了一裤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没看清是不是在笑。

老汤有个规矩,最重的活他先上,最险的地方他先看。有一回工作面顶板破碎,矸石往下掉,他把两个年轻人撵到后头,自己拎着工具去处理。队里人说他不要命,他说:“我干了一辈子煤矿,手熟,年轻人上去,我不放心。”

后来听说有段时间矿上搞工作面接替,任务紧,人手不够。老汤没吭声,连着上了二十多天。队里让他歇一天,他说:“活儿在那儿摆着,歇不踏实。”后来队里强制他休了两天,他回了一趟家,又回来了。问他家里咋样,他说:“媳妇熊了我一顿,给我包了顿饺子,撵回来了。”

他说这些的时候,手没停,嘴也没停。检查完管路,他站起来,工作服前胸后背全是黑印子,膝盖处磨得发亮。腰上挂着工具袋,扳手、钳子、螺丝刀,叮叮当当响。

“霜降一过,腰就提醒我了。”他说,又笑了一下。

我问他,井下这么苦,没想过换个活?

他蹲下来,拿扳手紧了一颗螺丝,拧了两圈,试了试松紧,才开口:“换啥?我啥也不会,就会这个。”他用扳手指了指头顶的支架,指了指面前的煤壁,又指了指自己。“再说,这活总得有人干。”

他说得很平,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

从工作面出来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老汤还蹲在那儿,光柱一晃一晃的,照着他弯腰的背影。煤尘在光柱里飘,细细碎碎的,落在他肩上、后背上和安全帽上的划痕里。他蹲的姿势像一块嵌在巷道里的石头,不显眼,可没了它,整条巷道就撑不住。

升井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罐笼往上走,越来越亮、越来越凉,最后井口那一片白光亮得刺眼。我走出罐笼,冷风兜头浇下来,人突然就精神起来。低头看自己,工作服上蹭了一层煤灰,手是黑的,指甲缝里也是黑的。就下了这一趟,走马观花地看了一圈尚且这样,老汤们天天如此。

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霜降也好,大年三十也好,天轮照转,煤照出。城里城外亮着的灯,冬天空调里散出的热,有多少是从这千米底下、从这些弯腰的背影里上来的,算不清,也没人算。

我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蹭不掉。煤这东西,沾上了就是沾上了。

走出矿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天轮还在转,灯亮着,井塔上的射灯在夜色里格外鲜艳。我想起老汤说的那句话:“这活总得有人干。”

又是一年霜降。地底下的煤还在往外走,地面上的人把日子往好里过。这两样之间,隔着千米岩层,也隔着无数个弯腰的背影。霜降是收的节气,也是藏的节气。他们把力气和年头藏在地下,地面上才有了亮堂和暖和的冬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