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如果你也抬头看树

李振秀

版次:03  2026年10月26日

早晨,在寿春公园小树林处,捡拾几枚木瓜。入秋了,贴近草坪和步道附近的木瓜树叶黄了不少,风一吹,簌簌而落。叶一落,原本藏在树叶里的木瓜藏不住了,露出黄金小脸,摇荡在枝头。江淮之间的植物颜色由水分温度配比而定,到了秋天,水分慢慢退场,早晚有了温差,到了瓜熟蒂落的时候,木瓜成了自由落体,“噗噗噗”落在铺满落叶的地面,候着过来过往的路人。

喜欢抬头看天的人,容易看到天空下的树木。搬入新城区不久,寿春公园也投入使用。某次,我在抬头看天的时候遇到这片木瓜林,久久地瞧,挪不开眼睛,诗经上的木瓜就这样走下典籍,出现在我眼前。我用歌音来吟诵《诗经·木瓜》: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琚。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桃,报之以琼瑶。匪报也,永以为好也!投我以木李,报之以琼玖。匪报也,永以为好也!一枚木瓜把人世间美好的情感具象化,从先秦开始一直抒情至现代。

那天,刚巧有几个妇女在摘木瓜,木瓜泛黄透青,晒着西斜的太阳,站在高高的树端,俯瞰着来摘它们的人。她们自然够不着,拿小竹竿敲打,木瓜被打落下来,青的跌落地上,皮破了,黄的硬如石子,发出“当当”的声音。我心里在为这些木瓜叫疼,还没有完全成熟,才青黄相接,就“惨遭毒手”了。路过时,不由打量起这群打木瓜的妇女,她们行为有些粗暴,破坏了我心中“投我以木瓜,报之以琼瑶”的美好意象。

其中有个妇女叫素琴,五十出头,在春天,她摘过信息学院围墙攀爬的蔷薇花苞,我记住了她。四月的蔷薇,刚刚含苞,将开未开,春景的重要选手刚刚登场,就生生被揪。她黑粗的大手正在蔷薇上翻飞,我见状,叹了口气:“蔷薇好不容易熬过寒冬,马上就要开花了,摘它干啥?还摘这么多!”淡粉的蔷薇花苞快装满她拿着的白色塑料袋。旁边的一个妇女打岔道:“素琴,管闲事的来了,我们走吧!”这个家伙脑子好使,花苞装了两个布袋,从外面一点都看不出来。我记住了她的名字,和她鼓着眼睛,互瞪了一会,素琴经不住我目光严厉地拷问,讪讪而去。

在我望天的夏天,散步路过信息学院,再次碰见这个素琴,她藏在红叶李树下,正在摘红叶李。枝丫上的李子有鹌鹑蛋大小了,紫滴滴的,挂着白霜,看着,看着,人不觉舌下生津。素琴见我看她,认出我来,满面羞涩,递我一个:“尝尝,酸甜可口呢!”伸手不打笑脸人,我接过一尝,果然!她连忙说:“红叶李是行道树,结的果子能吃,还能泡酒,我公公好这一口!”她搬出行道树,让人说不出啥,公共资源,落地也是落,利用一下有何不可?我知道她话中的意思。

头回生,二回熟,一搭讪,话就多,素琴是个话痨。我站在旁边看她摘李子的功夫,等于到她家进行了一番人口普查。她有两个小孩,大的是女儿早成家,孩子由亲家带,小的是儿子,在上海打工,找了个江西媳妇,生了孙子孙女,儿子儿媳离婚,女方不带小孩,所以孙子孙女全靠她带。早年她和丈夫也在上海打工,小孩们成了留守儿童,丢给公公婆婆带,两个小孩上学都没有上出来,到了孙子辈,为了弥补,他们决定一个人回乡,到县城带小孩上学,把他们培养出来。公公婆婆年纪也大了,接到一起照顾了。她说,她喜欢抬头看天看树,宝物无处不在,有时在树上,有时在地上。把孩子们送到学校后,没有啥事,捡块荒地开垦种点菜,吃不完拿到菜市场卖。采摘路边的蔷薇花苞,有人收购去提炼香精,红叶李可吃可泡李子酒,木瓜嘛,除了不能直接食用,可药用,还能闻香,犯老年痴呆的婆婆最喜欢闻木瓜香。

几年过去了,在我抬头看天看树的季节,再没有遇到素琴。春去秋来,蔷薇开过,李子熟落,那个摘完蔷薇,摘李子,摘完李子,摘木瓜的人,过得怎么样了?愿你不忘看天看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