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十思(下)

——知行之镜

程晋仓

版次:03  2026年10月26日

六、时苗——知行合一,行而守其廉

东汉末年,时苗赴寿春为令。

时苗,钜鹿人,约建安中期受曹操举荐出任寿春令。赴任之时,“乘薄軬车,黄牸牛,布被囊”,牛车简陋,行囊朴素。居官一年有余,母牛产下小牛。离任之际,时苗只带走母牛,执意留下牛犊,对主簿说:“令来时本无此犊,犊是淮南所生有也。”

属吏劝道:“六畜不识父,自当随母。”时苗不为所动。时人或以为刻意求名,而其清介之名由此播于天下。后世寿州建有留犊祠,留存留犊池,成为江淮廉吏的文化符号。明代寿州主事董豫题诗赞曰:“去任无惭到任时,独留一犊饮斯池。廉名不特当时重,遗爱能令去后思。”

孙叔敖治水,功在天地;时苗守廉,功在方寸。

七、苻坚——知其数,不知其势

数百年后,淝水之畔,北方帝王苻坚挥师南下。

前秦皇帝苻坚统一北方,率大军南下,意图吞并东晋。兵临寿阳城,“登寿阳城望之,见晋兵部阵严整,又望见八公山上草木,皆以为晋兵”,回头对苻融叹:“此亦勍敌也,何谓少乎!”“草木皆兵”典出于此。

苻坚并非无知,他知晓双方兵力数字,却看不清战争大势:见晋军阵严,却低估江东军心;坐拥百万之众,却忽略大军多为各族新附,人心离散;只看见兵力优势,不见战场上瞬息万变的风险。

淝水一战,苻坚应晋军之请,令军队后撤,待晋军渡水决战。秦军一退而不可复止,全线崩溃。苻坚之败,是知表象而不知大势,属于不知而行。

八、谢玄——知而行,行而能胜

苻坚对面的统帅,是东晋前锋都督谢玄。

谢玄,字幼度,谢安之侄。《晋书·谢玄传》载其“少颖悟”。成年后“有经国才略,屡辟不起”,直至苻坚强盛,边境告警,谢安举荐谢玄北御强敌。

淝水之战,谢玄所部仅八万,对阵前秦大军。他知秦军虽多,却军心不齐;知大军后撤极易引发指挥失控。遣使对苻融提议:远道而来,临水列阵,难以速战,愿秦军稍退,使晋军渡河决战。苻坚中计,下令后撤。秦军阵脚松动,谢玄即刻率精锐渡水,乘乱突击,大破秦军。

谢玄洞悉敌我形势,谋定而后动,是知行相契、临机决胜的典范。

九、刘仁赡——知忠而行忠

又过五百年,五代,寿州城下,南唐守将刘仁赡立于城头。

刘仁赡,字守惠,彭城人,南唐清淮军节度使,镇守寿州。后周世宗柴荣亲征,重兵围城,展开长达一年多的攻防。

刘仁赡深知国力悬殊,寿州终难久守;他也清楚,若开城归降,可保全性命。但他选择尽忠死守。周世宗百计攻城,自正月至四月,久攻不下。南唐援兵屡败,主帅李景达不许他出城决战,刘仁赡愤惋成疾。

其子刘崇谏趁夜私渡淮水,密谋出降,被守军抓获。刘仁赡下令处斩。监军周廷构哭于中门营救,仁赡不许;又求救于刘夫人,夫人亦言:“妾于崇谏非不爱也,然军法不可私,名节不可亏;若贷之,则刘氏为不忠之门,妾与公何面目见将士乎!”将士见此,无不感泣,愿以死守城。

其后刘仁赡病重昏迷,副使孙羽假借仁赡名义献城。周世宗命人将卧病的刘仁赡抬至帐前,嗟叹良久,赐玉带御马,令入城养病,当日仁赡辞世。周世宗下诏褒扬:“刘仁赡尽忠所事,抗节无亏,前代名臣,几人可比!”改清淮军为忠正军,旌表其节。

刘仁赡明知结局,依然守节赴难,是知忠而行忠。

十、曾致尧——知廉而行,行而入民心

时序转入北宋,最后一位登场者,是寿州知州曾致尧。

曾致尧,字正臣,江西南丰人,唐宋八大家曾巩之祖父。真宗朝知寿州。寿州近京师,富商大贾交结朝中权贵,地方难治。曾致尧到任,“性刚率,好言事”,不畏豪强。欧阳修《尚书户部郎中赠右谏议大夫曾公神道碑铭》记载:“公居岁余,诸豪敛手,莫敢犯公法,人亦莫见其以何术而然也。”

无人看见他施用苛猛手段,地方豪强便不敢触犯法令。

离任一幕,最为动人。欧阳修记:“公于寿尤有惠爱,既去,寿人遮留数日,以一骑从二卒逃去,过他州,寿人犹有追之者。”这里的“逃”,不是畏罪遁走,而是为避开全城百姓苦苦挽留,仅带两名士卒,悄悄骑马出城。即便行至外州,仍有寿州百姓一路追随挽留。

搜刮民脂者,百姓盼其早去;碌碌无为者,百姓淡然相忘。唯有曾致尧这般惠民守正之官,才会让百姓不惜拦道、远追,苦苦挽留。

总览十人,十种知行。

孙叔敖树立知而行、利民兴邦的典范;下蔡威公揭示知而不行的困境;春申君、廉颇,各以决断之失、时运之困,写下知行的悲剧;苻坚与谢玄,在淝水烽烟中,以胜负映照知行的高下;刘安以一部《淮南子》,在思想层面阐发知行之道;时苗,以一头牛犊,守住清廉的方寸本心;刘仁赡以孤城死守,诠释知忠践忠;曾致尧,则以百姓遮道挽留,见证良吏知行入民心。

十人之中,无一人拥有完美无憾的答案。而他们的故事层层叠加,共同勾勒出一条清晰主线:知而行,行而利民。恰如刘安在《淮南子·人间训》所言:“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秉,动知所由,谓之道。”

淮河无言,万古奔流。它穿过下蔡古城,漫过寿春残垣,流过八公山脚,阅尽王朝起落。

流水不语。但这片土地记住了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