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十思(上)

——知行之镜

程晋仓

版次:03  2026年10月19日

安徽淮南,八公山北麓,淮河穿境东流。

这片土地地处南北要冲,素有“中原屏障,江南咽喉”之称,自古便是南北交汇、兵戈往复之地。自春秋迄北宋,一千五百余年间,十位人物先后驻足于此。身份各异:令尹、谋臣、公子、将军、王侯、县令、知州,脚下却是同一片山河——古下蔡、寿春城,八公山下,淝水之滨。

他们面对的是同一个恒久命题:知与行。

明代王阳明在《传习录》中提出:“知是行之始,行是知之成。”“未有知而不行者。知而不行,只是未知。”此论将中国思想史上绵延千年的知行之辨推向高峰。

而这十位淮上先贤,皆生活在阳明之前,自然无从读到《传习录》,也未曾听闻“知行合一”一语。他们只是在这片土地上生存、抉择、践履,留下的故事,无意间成为阳明知行命题最生动的历史注脚。

一、孙叔敖——知而行,行而利千秋

最早立于此地的,是孙叔敖。

春秋楚国令尹,《史记·循吏列传》列其为循吏之首:“三月为楚相,施教导民,上下和合,世俗盛美,政缓禁止,吏无奸邪,盗贼不起。”

其功业之中,治水最为不朽。他主持修筑芍陂,即今安丰塘,是中国现存最早大型水利工程之一,早于都江堰三百余年。率众于沼泽西、北筑弧形土坝拦蓄淮源支流,设五门石闸调控水量,“水涨则开门以疏之,水消则闭门以蓄之”,使沘东平原成为“百里不求天”的灌区。

“孙叔敖治楚三年,而楚国遂霸。”芍陂滋养农田,保障军粮供给,助力楚庄王跻身春秋五霸。

孙叔敖之“知”,是对山川水土自然规律的洞察;其“行”,是泽被后世的实干。安丰塘至今仍灌溉寿县万顷良田,两千六百年生生不息。

二、下蔡威公——知而不能行

孙叔敖之后约两百年,下蔡威公登场。

蔡国迁都州来,改称下蔡,即今凤台一带。威公是蔡国末年的有识之士,目睹邦国一步步走向倾颓。其事见于西汉刘向《说苑·权谋》,属于采集先秦传闻而成的故事,并非同期史官实录。

记载言其预见蔡国将亡,闭门痛哭三日三夜,“泣尽而继之以血”。邻人隔墙相问,他答:“吾国且亡。”问何以知之,曰:“病之将死不可为良医,国之将亡不可为计谋。吾数谏吾君,吾君不用,是以知国之将亡也。”

其后楚王伐蔡,威公被俘。昔日听其预言的邻居,此时已为楚军司马。邻人问他:既预知国祸,何以不能自救?威公的回答,将悲剧升华为一则知行命题:

“言之者行之役也,行之者言之主也。汝能行,我能言;汝为主,我为役,吾亦何以不至于此哉!”

言语是行动的仆役,行动才是言语的主人。

刘向文末总结:“能言者未必能行,能行者未必能言。”下蔡威公不是济世英雄,却是这片土地上最早直面知行困境的人:他看透兴亡,却无力推动君主采纳良策,是典型的知而不能行。

三、春申君——知而不断

又过百余年,春申君黄歇出场。

楚国令尹,战国四公子之一。《史记·春申君列传》载其“游学博闻”,以辩才说服秦昭王罢兵,又以身涉险护送楚太子完归国即位,功业赫赫。司马迁亲至楚地观春申君故城,感叹“宫室盛矣哉”,评价其早年“何其智之明也”。

而史笔转折,写其晚年“制于李园”。门客朱英洞察李园弑主阴谋,劝春申君先发制人。春申君却道:“足下置之,李园,弱人也,仆又善之,且又何至此?”他低估祸端,不信祸患将临。朱英见言不被纳,恐祸及自身,悄然离去。

十七日后,楚考烈王薨。李园预先埋伏死士于棘门之内,春申君入宫,遂遭刺杀,“斩其头,投之棘门外”。

司马迁引俗语论曰:“当断不断,反受其乱。春申君失朱英之谓邪?”

下蔡威公是知而不能行,春申君则是知而不断。非无行动之才,而是在关键时刻丧失决断勇气。一人困于君上不听,一人败于自身迟疑。

四、廉颇——能行而不知老

与春申君同处战国晚期,一代名将廉颇,晚年客居寿春。

廉颇,战国四大名将之一,“负荆请罪”的主人公,长平之战前期以固守方略抵御秦军。赵悼襄王即位,廉颇遭排挤离赵,投奔魏国大梁,“居梁久之,魏不能信用”。

赵王念其旧功,遣使探视廉颇尚可用否。廉颇当众“一饭斗米,肉十斤,被甲上马,以示尚可用”,古稀之年,以食量与弓马证明自己尚能征战。使者却被廉颇仇人郭开重金收买,回报赵王:“廉将军虽老,尚善饭,然与臣坐,顷之三遗矢矣。”赵王以为廉颇衰老,终不复召。

“楚闻廉颇在魏,阴使人迎之。廉颇一为楚将,无功,曰:‘我思用赵人。’廉颇卒死于寿春。”

廉颇是纯粹的行者,一生以征战践行报国之志。暮年栖身寿春之时,春申君正为楚国令尹,二人同处一城,惜无史料记载二人交集。廉颇虽依旧披甲上马,却失去属于自己的战场。一身可用之力,终究抵不过一句谗言。

“廉颇卒死于寿春”,短短几字,写尽英雄末路的苍凉。

五、刘安——知而行,行而有书

时光转入西汉。

淮南王刘安,汉高祖刘邦之孙。其父淮南厉王刘长因罪流放,死于途中。文帝将其封地一分为三,刘安袭封淮南王。他深知淮南国在汉廷眼中的特殊位置,明白诸侯王的处境,选择一条与其父截然不同的道路。

刘安招致宾客方术之士数千人,编撰《淮南子》。梁启超称其为“汉人著述中第一流”,胡适誉之为“绝代奇书”。全书二十一篇,以道家为本,融汇儒、法、阴阳诸家思想。《人间训》中一段话,可视作刘安对知行命题的系统阐释:“居知所为,行知所之,事知所秉,动知所由,谓之道。”

《淮南子》今本不见“月中有桂树”一句,此语见于北宋《太平御览》所引该书佚文,由此孕育后世吴刚伐桂、蟾宫折桂的文化意象。

元狩元年(前122),谋反事泄,刘安自尽。

孙叔敖留下安丰塘,滋养大地;刘安留下《淮南子》,滋养思想。一功在水土,一功在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