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上魏武旧战场 千秋功过付评章(下)

——曹操在淮南的兵争与治迹

杨道文

版次:03  2026年10月14日

二、芍陂屯田与州来旧事,曹操在淮南的治水与兵争遗存

曹操在淮南留下最深的一笔,不是哪一场胜仗,而是屯田。

芍陂,又叫安丰塘,在今寿县南部。楚庄王时由孙叔敖主持修建,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大型灌溉工程之一。汉代以后年久失修,到建安年间已经淤塞严重。周边百姓守着这么大的塘,却用不上水,旱时颗粒无收,涝时一片汪洋。

建安五年(公元200年)前后,曹操派刘馥为扬州刺史,单骑入合肥。刘馥在合肥“数年中恩化大行”,重新疏浚芍陂、茹陂、七门、吴塘这些水利设施,招募流民屯田。其中芍陂的修复最见功夫——刘馥“修复芍陂,堰山谷,筑堤坝,引淠水入陂”,把一座快要废掉的大塘重新盘活。这一段《三国志·魏书·刘馥传》有明确记载。

刘馥之后,三国后期邓艾在淮河南北大规模屯田,芍陂再一次被疏浚利用。两汉到三国两晋,芍陂是整个江淮地区最稳的粮仓之一。曹操和魏国之所以能在淮南站住脚,跟芍陂、茹陂这些水利设施有直接关系,打仗打的是粮草,粮草靠的是水。

硖石山下的旧战场,是曹操在淮南的另一处遗存。

硖山口在凤台县西南,是千里淮河第一峡。这里山势险要,水流湍急,自古是兵家必争之地。东吴为了遏制曹魏南下,多次在这一带设防。周瑜死后,孙权派周胤、孙皎先后镇守皖城。建安十九年(公元214年),吕蒙、孙皎攻皖城,俘虏了庐江太守朱光;建安二十五年(公元220年),孙权又派诸葛瑾、张霸攻襄阳,自己率军攻合肥,硖山口一线是必经之路。

但曹操本人没有留下“亲征硖山口”的明确史实。今天硖石山上有“西硖石”和“东硖石”两处景点,山顶留有南宋咸淳十年(公元1274年)筑城摩崖石刻,记的是南宋贾似道在淮河沿线修筑城堡、抵御蒙古军的事。硖石山下的战争记忆,从三国一直延续到宋元明清,传说的成分多,史实的成分少,但作为“千年战场”的文化符号,足够厚重。

三、正视历史,新时代曹操在淮南文化的研究传承

曹操在淮南的故事,过去讲得太杂、太乱。

有讲打仗的,把曹操夸成战神;有讲阴谋的,把曹操骂成奸雄;有讲文采的,把“对酒当歌”翻来覆去地讲。讲来讲去,曹操在淮南这片土地上到底做了哪些具体的事,反倒没人说清楚。

让我们回到史料里来,《三国志》《后汉书》《资治通鉴》《水经注》《寿州志》《重修凤台县志》《亳州志》这些基本史料被系统梳理过一遍,曹操在淮南的几次军事行动、芍陂屯田的几个关键节点、硖石山下的战事沿革,都有了相对清晰的脉络。这件事不算轰动,但扎实,是后续所有讨论的基础。

曹操在寿县隐贤镇练过兵,造过兵器是千真万确的史实。曹操攻打东吴时,在此驻扎操练,并在淠河上操练水军。当时为制造兵器,支起数百架火炉用以锻造,故隐贤镇最早的名称是“百炉镇”。唐代以后,韩愈同窗好友董邵南隐居于此,后人为纪念他,才将“百炉镇”改名为隐贤镇。

我们在研究曹操的同时,曹操故事也在重写。曹操在淮南的形象,从“乱世奸雄”慢慢回到了“政治军事统帅”,他平定袁术、稳定江淮,客观上让这一带的百姓少受了几年战乱;他派刘馥修芍陂、招流民屯田,淮南人吃了几百年的饭。这一进一退,曹操在淮南的“历史面貌”就立体了起来。

讲故事的方式也在变。我们在想,如果淮南、亳州把各自的曹操遗存拿出来,淮南拿出芍陂、寿春古城、茅仙洞、八公山;亳州拿出运兵道、曹氏宗族墓群、花戏楼。两地互推客源,游客看一条线,把整个皖北的曹操文化看全。这个思路是对的,单打独斗,谁都撑不起一个“曹操”的大IP;联起手来,皖北的魏武文化才能成气候。

当然要承认,曹操在淮南的研究还有不少空白。曹操在寿春的驻所、他的几次具体行军路线、屯田的实际规模,这些细节都还需要更扎实的考据。但方向已经摆在那里了,先把史料啃透,再讲故事,别急着造景。

四、英雄霸业终古流,淮上曹操文化的当代回响

曹操最后一次离开淮南,是建安十四年(公元209年)那次南征孙权。

那一年他55岁,征途至合肥无功而返。回师之后,他写下了《步出夏门行》四章,其中《龟虽寿》一句“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成了千古名句。这首诗是在邺城写的,不是在淮南,但那个年龄的曹操,淮南已经是他记忆中的年轻时反复征战的旧战场了。

曹操死的当年(公元220年),其子曹丕代汉,建立曹魏。曹操活着的时候没有称帝,但曹魏的基业,是他在淮南、在冀州、在关中一仗一仗打下来的。

今天回过头看曹操在淮南,留下的东西大致可以分三样:

一是实实在在的水利遗存。芍陂(安丰塘)从孙叔敖建、刘馥修、邓艾疏,到今天仍然在灌溉着寿县南部数十万亩耕地。一座水利工程能活两千多年,这本身就是奇迹。

二是确实发生过的战事。寿春、硖石山、合肥、皖城——这些地名背后是真实的历史事件,曹操的兵马确实来过,仗确实打过,胜负也确实分过。

三是后人附会、添加、扩展的文化记忆。“曹操在隐贤镇练兵造武器”(与前述“千真万确”相矛盾)目前还被人津津乐道的传播,引以为豪,是文旅可以借力的素材。

讲曹操在淮南的故事,要把这三层分开:史实讲清楚,传说讲明白,文旅讲得体。

史实是筋骨,不能戏说;传说是血肉,不妨多讲,但要标明“民间传说”;文旅是延伸,不能着急,先把“曹操来过淮南”这个概念做扎实——来过几次、做了哪些事、留下哪些东西——把故事里的真东西讲完,再谈其他。

寿春城外,淝水东流。隐贤古镇,曹操练兵造器的故事还在巷陌间流传。芍陂岸边,渠水依旧在流。

一个英雄的霸业会结束,但他踏过的土地、留下的渠、打过的仗,会一直替他说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