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淮水月,寿州情

赵阳

版次:03  2026年10月12日

又逢国庆长假,卸下连日的忙碌喧嚣,踏上归乡的路途,奔赴心心念念的寿州古城。这里没有现代都市行色匆匆的急促与浮华,只有安稳绵长的烟火、积淀厚重的文脉,以及温润和善的人情,是我漂泊在外最妥帖的心灵归处。

高铁一路向西驰骋,窗外林立的楼宇缓缓褪去,铺展开来的,是江淮平原一望无际的金色稻田、迂回蜿蜒的河渠,还有错落有致的乡野村落。车厢内暖意融融,邻座坐着一对银发老夫妇,神态谦和。闲谈中得知,二老是上海一所高校的退休教师,与我同路,千里远道而来,只为一睹寿州古城的千年风华。

怎么会想到造访这座淮上古城?

老人说,以前还真没留意过寿州,但前两天看到总台秋晚直播,方得知此地留存中国保存比较完整的古城墙,还是春申君曾经营之地。那些关于淮南王刘安、二十四节气、古郢都文脉的故事,伴着淮水月色娓娓呈现,画面清雅,底蕴厚重。“看完之后就心生向往,”两位老人相视一笑,“我们稍稍商议,也来场说走就走的旅行,亲身走入寿州,细细寻访一番。”

老人开心的话语落入心底,一股真切的自豪悄然漫上心头。原来,这片我日日熟稔的故土,借着一轮淮上明月、一场中秋晚会,已然惊艳了八方游人的眼眸!

列车缓缓驶入寿县站,我与老人道别,途中我们互留了微信。我叮嘱他们,在寿州期间,如遇到困难,尽可找我。老人摆手说,孩子早已在线上预订好民宿,安排了导游和接站车辆,让我放心。

随着人流走出车站,站外彩旗迎风飘扬,来自天南海北的游客步履从容,笑意盈盈。南腔北调的话语交织在一起,热闹却不纷扰,鲜活且又平和。相较往年秋日古城的清幽静谧,今年的寿州,因一场秋晚走入大众视野,因无数远道奔赴的游人暖意升腾,四处荡漾着蓬勃鲜活的气息。

我的家住在寿州州署的谯楼后面,属于古城核心景区。父母见我回来,满心欢喜。翌日一早,我张罗着要开车带二老出去转转。二老却说,不出去了,就在家打打牌、聊聊天吧,别再给外面添麻烦。原来,为了给游客营造顺畅舒适的游玩环境,早在假期开启之前,古城居民便响应倡导,城内住户主动暂缓私家车出行,或是将车辆停放至城外停车区域,绝不挤占景区通道、阻塞古街巷道。宾阳门、靖淮门作为古城主要出入口与核心观景点位,居民们日常出行,都会自觉绕行避让。

父母随口道出的这件小事,勾起了我的兴致。我对他们说,我得去瞅瞅。便独自上了街。

街巷内游人如织,往来穿梭,摩肩接踵,却秩序井然。从东大街到宾阳门,顺着环城路,到了通淝门,再到定湖门、靖淮门。四座古城门豁然洞开,城楼历经千年风雨冲刷,青砖斑驳,巍然矗立,从容迎候四海宾朋。站在城墙顶上,望着熙攘往来的游人,我深深懂得,这份热闹从容的背后,藏着古城百姓默默的成全,一份质朴滚烫的温情。

寿州人自古守土爱家,为人侠义,热忱好客。这几年古城文旅渐成气候,没有硬性条文约束,也没有行政指令要求,这般礼让,都是百姓发自本心的自觉。晨起赶集的老人,通勤出行的年轻人,回乡探亲的游子,人人怀揣赤诚,甘愿自己多绕几步,也要把通畅的道路、绝佳的景致、惬意的游览体验,尽数留给远方来客。街巷里,遇见游客驻足寻路,无论耄耋长者还是稚气孩童,街坊邻里总会停下脚步,耐心细致地指引路线、介绍景点、推荐美食;看见老人步履蹒跚、孩童奔跑打闹,路人也会温柔避让,热心施以援手。一城百姓,以最朴素的善意,诠释着寿州最纯粹的待客情长。

从城墙上下来,一辆人力黄包车停在身前。驾车的是位五十开外的本地人,握着车把轻声问我:“先生可要乘车游览?沿途俺免费讲解。” 我笑了笑,摆手用家乡话说:“俺就住城里。”男人不好意思地挠一挠头,正要搭腔,旁边过来一对外地年轻情侣,问询去往孔庙的车费。车夫热情地招呼二人落座,一路铃声而去。

连续几天转悠,我渐渐发觉,古城里最鲜活动人的风景,正是这些往来穿梭的黄包车夫。他们土生土长,世代居于城内,熟悉街巷的一砖一瓦,谙熟古城的典故传说。常年奔走于青石街巷,他们肤色黝黑,待人恳切,一口醇厚憨实的寿州乡音分外亲切。他们的车辆擦拭得一尘不染,载着游客缓缓穿行在青石板路上,一路上滔滔不绝,有问必答:“淮南为什么是成语典故之城?”“寿县哪年评定的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用通俗平实的乡语白话,细数古城千年流转的岁月。车至宾阳门,他们会讲述城楼朝迎旭光、暮纳秋风,岁岁守护一城烟火的旧事;行经北过驿巷,便追忆古街昔日车马辐辏的繁华盛景,细数老铺旧巷的陈年趣闻;途经月坝,便聊“城堞坚厚,楼橹峥嵘,恃水为险”的治水传奇,赢取游客竖起串串大拇指。没有教科书式的生硬宣讲,只有聊家常般的由衷道来,一字一句皆是发自内心对家乡的热爱。游客们说,坐着黄包车逛古城,吹着古巷秋风,听着江淮乡音里的老故事,才算真正触摸到古城的缤纷烟火,也才能读懂寿州的醇厚底蕴。

这些平凡的车夫,便是古城最质朴的文化传播者。他们用一双脚踏遍古巷,一张嘴讲透千年,让寿州静默的古建筑,生出融融人间暖意。

宾阳桥、春申坊、瓮城之内、大寺巷口,各色非遗展演次第铺开,满城欢歌,满目风华。入城礼楚乐悠悠,旌旗舒展,迎宾舞者身姿轻盈婉转,袖影起落之间,裹挟着淮上古朴气韵;寿州锣鼓铿锵雄浑,激昂的鼓点奏响盛世欢歌,展露古城全新气象;抬阁肘阁精巧灵动,意趣盎然,引得游人层层驻足,拍照喝彩;黄梅戏温润婉转,推剧曲调悠扬,一段段经典选段轮番上演,古韵流淌在街巷的每一处角落。这般丰盛的文旅盛宴,全程无商业收费、无市场化运营。绝大多数的演出,都由楚韵艺术团等本土民间文艺团体自发筹办、义务出演。团员都是普通的寿州百姓,有退休文艺从业者,有情怀高尚的非遗爱好者,也有一众倾心传统文化的街坊居民。国庆佳节,他们放下阖家欢聚、休闲休憩的安排,自发筹备道具,反复打磨排练,无偿为游客献上一场又一场民俗展演。一腔乡土赤诚,一份文化坚守,让沉寂的非遗民俗,在金秋古城生机勃勃、丰彩无限。

这个假期,还让我发现,寿县古城的温情,不仅藏在市井街巷的烟火里,更根植于代代绵延的文脉初心。国庆期间,安徽楚文化博物馆、二十四节气馆热度爆棚,每天游人络绎不绝。厚重古朴的楚式器物、意蕴悠远的节气民俗、源远流长的古城历史,吸引大批游人前来探寻文脉根脉。到访客流陡然激增,馆内专职讲解员人手紧缺,一群本地中小学生主动报名,担当志愿讲解员,从容补齐服务缺口。这些稚气未脱的少年,提前熟记讲解文稿,潜心练习仪态谈吐。他们一身校服,红领巾鲜亮,身姿端正,目光澄澈,满怀热忱,细致为游人解说文物渊源、寿春旧事、节气深意。稚嫩却笃定的声音回荡在展厅之中,成为古城最温暖、最靓丽的一道风景。

几天来的漫游寻访,我的心中渐渐明晰,寿州古城能够抓住秋晚送来的这份机缘,接住这场泼天的富贵,事出有因,并非偶然。这座古城虽然没有刻意的营销造势,没有浮夸的商业包装,但古城上下人人都是主人,个个都是使者,都在以一份最朴素的真心,来款待每一场远道而来的奔赴。

暮色漫临,古城瞬间化作一座不夜之城。乳黄色的灯火沿着瓮城蜿蜒闪烁,大街小巷火树银花,檐角灯带流光溢彩,柔和光晕洒落脚下斑驳的青石板。十字街、北大街、官亭街的灯火下,坐满了喝牛肉汤、品寿州美食的饕餮之士,笑语喧哗,人声鼎沸。晚风裹挟着淡淡的烟火气息,翻过古城墙,飘荡在护城河的水面上。河内,船橹轻摇,水波荡漾,一轮人造圆月半隐水中,与岸边垂柳、临水楼阁、巍巍城垣交相辉映。千年楚都褪去厚重的岁月风尘,于浅浅夜色中展露温婉风姿,游人沉醉其间,尽享古城独有的夜半清欢。

伫立河畔,望着眼前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我想了很多。曾几何时,寿州这座古城藏在深闺人未识,今天终于走出深闺,走进了万万千千寻幽探奇者的视野。这里留住游人脚步的,除了拥有悠久的历史、灿烂的文化、美丽的风景,更是因为这里的一城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