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敬泽评价陆涛为“很有力量的作家”,读完《摇铃铛的人》之后,觉得此判断十分贴切,这股力量是在天地间沉潜的韧性,如同黄河在黄土高原上冲刷七百年,虽然缓慢但已经将峡谷刻入大地筋骨,七年未出书的一部作品就是书名里那个轻轻一摇就能唤醒七百年岁月的铃铛。
这部小说以1227年西夏末年的烽烟为起点,一直延续到民国乱世,在黄河岸边一个因瘟疫而被遗弃的东古镇里,写出了一个家族如何扎根、繁衍生息、挣扎守望。七百年的岁月,八代人,九十七个人物,从这些数字就可以看出这是一部厚重的家族史诗,但是陆涛没有把七百年写成一部枯燥无味的编年史,而是把它写成了有血有肉的文学传奇,文本中既有西北大地粗粝赤裂、命运如急流般的压迫感,也有万物有灵的气息,使东古镇这个弹丸之地有了东方马孔多的辽阔气象。
陆涛用说书人的声音去叙述写作者的心声,文字中流露出老派工匠式的诚恳,在四十多万字里,每一个字都有落脚之处,没有一处闲笔,没有一个人物是多余的,靖远羊羔肉的部分,他用诗意的语言描绘出土地的气息,童年未曾亲尝却在记忆中飘荡了数十年的香气,落在纸上就成了活色生香。
小说最打动人之处在于它没有完美的人物,只有在时代洪流里努力扎根的普通人,西夏末代左先锋刘焱在王朝覆灭之时奉命举家西迁,他不是英雄,只是乱世中为保全家族而挣扎的血肉之躯,他的迷茫、惶恐与身不由己贯穿整个家族几百年的漂泊轨迹。你会看到这家人的命运多舛,所有的苦难都未曾躲过,战争、瘟疫、饥荒、洪水等灾难应有尽有;但是你会发现铃铛声响了七百年从未间断过,每一代都有一个人摇着铃铛,在命运的缝隙里传递着一点点不肯熄灭的微光。就是文学品格使《摇铃铛的人》成为这样一部作品:它不造神、不说教,只是诚实地呈现普通人怎样在命运的碾压之下活出人的样子,在一边失去的同时又一边找回活着的勇气,书中离别与重逢、苦难与坚守都是小说的精神根基。李敬泽先生说真正的文学评论要有质感和温度,而《摇铃铛的人》恰好有质感、有温度,不是高高在上的道德说教,而是贴着大地生长出来的沉默见证。
读完之后才忽然领悟到,每一个人都是自己人生中摇铃的人。
陆涛把自身的生活经历融入到这部史诗当中,自称是没有故乡的人,幼年时流离失所,像一件行李被搬来搬去,因此他笔下的故乡才如此沉痛、缠绵——他不是没有故乡,而是把文学当成了最后的故乡,书中的摇铃铛人大概就是陆涛自己,也是每一个不肯向命运低头的人。
七百年的光阴在铃声中缓缓流过,黄河的波涛与铃铛的轻响交织成一首悠长牧歌时,你就会明白:人的一生不需要和命运较劲,也不必苛责自己不够强大。真正支撑我们活下去的力量从来就不是惊天动地的大事,而是内心深处不愿熄灭的一点光,《摇铃铛的人》最大的价值或许不在于给了我们一个美观的故事,而是在喧嚣的时代里替我们守住了内心的铃铛声——不慌不忙、安静坚强,在自己的节奏里好好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