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简意精 别具心识

——何宁先生评议《淮南子》

高旭

版次:03  2026年10月10日

原西南民族学院教授(今西南民族大学)何宁先生(1925—1999)是《淮南子》研究的知名学者,生前历时“十年膏烛”而撰成《淮南子集释》一书,嘉惠学林甚深,为现代“淮南子学史”的发展做出了杰出贡献。何宁先生在《淮南子集释》“自序”中回顾了自己的治学经历,并对绝代奇书《淮南子》进行了言简意精、别具心识的评议。他的学术思考,既为学界研究《淮南子》留下了值得重视的学术史文献,也对当代学人进一步研讨《淮南子》的思想文化价值产生了重要的启示作用。

通观“自序”,可知围绕《淮南子》研究,何宁先生着重谈了四个方面的内容:

一是评议《淮南子》思想及文风的特点。何宁先生回忆说:“一九四七、四八年间,余于四川大学从杨明照先生读《淮南》,喜其书博大而元本道德,其辞奇峭俊拔,沉博绝丽”。“元本道德”是他对《淮南子》思想的基本定位,这与东汉学者高诱所言《淮南子》全书“讲论道德”“其大较归之于道”的看法相呼应,也即是说,他认为《淮南子》乃是秉持道家立场而论说的思想文本,其理论之根源及根脉系于道家。对于《淮南子》的文风,何宁先生特别指出两点:一是此书内容“博大”,二是其文辞“奇峭俊拔,沉博绝丽”。实则这两点是密不可分的。高诱即曾言《淮南子》“焘天载地”“无所不载”,又言“其文也富”。因淮南王刘安及宾客们追求著述旨趣及内容的“博大”,以此显扬“纪纲道德,经纬人事,上考之天,下揆之地,中通诸理”的理论意图,故《淮南子》一书包罗万象,内蕴厚重,文风“沉博”。加之刘安等人又喜好辞赋之学,深受楚辞之风、庄子之风的浸染,是以所著《淮南子》特为讲究文采,全书二十一篇时见糅其雕蔚、摛藻华美之处,为后世文人墨客所瞩目(明代尤为其著)。何宁先生所说“奇峭俊拔”便是指《淮南子》文辞具有古朴奥涩、不拘陈言的特点,而“绝丽”之评语,更是揭示出其书崇尚华采、雅致精美的优长。对《淮南子》思想及文风的评议,何宁先生可谓是言简意精,切中肯綮。

二是评议《淮南子》的历史流传情况及清代以来学者校理《淮南子》古籍的得失。何宁先生在“自序”开篇即言:“淮南王书,诸多流失,盖历二千年传钞传刊,展转致误,实使之然”,指出《淮南子》一书历史流传的复杂性:其一有“诸多流失”之缺憾,其二有“传钞传刊,展转致误”之流弊。缘于此,他充分肯定清代以来学者校理《淮南子》古籍的功绩,认为:“乾、嘉以还,尽心思学力于此书者,颇不乏人,高邮王氏,德清俞氏,其尤有可观者也。二十年代初,刘文典教授甄综清代诸家之说,为《淮南鸿烈集解》,世推详核,其用功固亦勤矣”,特别指出了清代王念孙、王引之父子所著《读书杂志》、俞樾所著《诸子平议》、民国时期刘文典所著《淮南鸿烈集解》等书的学术成就。对清代王念孙、俞樾等前辈学人,何宁先生不独是推崇其校理《淮南子》的贡献,还揭橥出二者的学术不足,认为王念孙“每有重引证而疏于上下文义者”(引4例以证之),俞樾则“尤多臆说难据”(引3例以证之)。与肯定刘文典《淮南鸿烈集解》有别,何宁先生对民国时期刘家立所著《淮南集证》则做出了批评,认为后者“多依王、俞说轻改原书,或不言所据,臆为窜易,不足为训”。尽管何宁先生对《淮南集证》批评较重,但从其所著《淮南子集释》来看,书中肯定和择取《淮南集证》的观点处也时有所见,非是全然不加分析的否定。此外,何宁先生对吴承仕、杨树达、向宗鲁、马宗霍、于省吾等现代学者的研究成果亦十分推崇,称扬后者在校读整理《淮南子》古籍上“或厝意于原文,或留心于训说,或书刊面世,或钞本流传,各有发明,咸多匡正,亦云盛亦”。总的来说,何宁先生认为从清代以来,学者们对《淮南子》的文献学研究取得了颇为斐然的成绩,为这部绝代奇书的更好保存和流传创造了难能可贵的历史条件,功不可没,应被铭记。

三是回顾自身研治《淮南子》的曲折历程。何宁先生自言其治《淮南子》经历了一番人生的曲折苦楚,虽建国前“从杨明照先生读《淮南》”,已对该书有所“喜”,甚而“昕夕讽诵,有怀研习”,立志于展开专门研究,但世事弄人,“建国后,运动频繁,无暇是及,十年动乱,斯文陵替”,以致学术荒废,心愿难了。对此,他慨叹说:“每念学业荒疏,而须眉渐白,殊耿耿也”。幸而事有转折,1979年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后,国家走上拨乱反正、改革开放的新阶段,何宁先生怀抱“东隅虽失,桑榆未晚,为之犹贤于博弈”的心态,终能“始复留意旧业”,得偿夙愿,重新研治《淮南子》。何宁先生对自身学术生涯的回顾,在某种意义上,或可被视为是对《淮南子》所论“体道者,不专在于我,亦有系于世矣”“性遭命而后能行,命得性而后能明”的一种特殊的历史之亲证体验。

四是对撰著《淮南子集释》的治学意图及态度有所阐明。何宁先生“素谂著书匪易”,故其对待前人《淮南子》研究成果既持尊重态度,又具谨慎之思,是非之间,均先有剖判而后裁取之。正是在指出清代王念孙、俞樾等人研究不足的基础上,何宁先生继而阐明自己撰著《淮南子集释》的治学意图及态度。他说:“以博洽如王、俞,犹不无疏失。宁《集解》之后,妄欲学步前贤,思竭绵力,更为综辑,上起乾、嘉,下迄当代,名为《集释》。其于帝虎余存,燕书待正,管蠡所及,间附微意,以就正于通人。其所不知,盖阙如也。智固难周,庶几千虑之一得”。由中可知,“学步前贤,思竭绵力,更为综辑”,是何宁先生的治学意图所在,“管蠡所及,间附微意,以就正于通人。其所不知,盖阙如也”则为其严谨的治学态度。也因有此可贵的意图及态度,何宁先生方能历时十载而著成学术力作《淮南子集释》,为二千年“淮南子学史”的新发展作出杰出贡献。

以上四个方面,便是何宁先生在《淮南子集释》“自序”中所谈主要内容。尽管“自序”并非长论,但却简而有要、蕴涵丰富,实为一篇具有学术史价值的重要文献。何宁先生平生关于《淮南子》研究的成果主要体现为《淮南子集释》一书,专题论文殊少,仅见1985年刊发于《西南民族学院学报(哲学社会科学版)》的《读〈淮南子〉偶拾》一文,是以《淮南子集释》“自序”对其来说,不啻为集中论述关于《淮南子》研究的基本看法的代表之作。自1998年中华书局正式出版《淮南子集释》后,何宁先生不久即遽归道山,从此,“自序”在内的《淮南子集释》也便成为何宁先生研治绝代奇书《淮南子》的学术“绝响”。时至今日,再读该文,既令人感佩前辈学人治学之不易,又使人不得不深思其所论之精义,不由不重视这一篇“淮南子学史”上言简而意当的现代“自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