拈花一笑

郑凌红

版次:03  2026年10月08日

网上买来的金华佛手,通体金黄,散指,花状,如一抹秋阳入室。置于床头,有一见如故的小欢喜。

都说世界上没有相同的两枚佛手,遇到哪只就是哪只,这是我和它的缘分。抬头凝思,记忆飘散。多年前,坐在绿皮火车上,过金华地界,有当地乡民趁停车间隙,钻进车厢,售卖佛手。彼时所见,颇为惊奇,青绿色的模样,有灵性,通人性,像是一种召唤,让你忍不住伸出手去,摸一摸,留下它。

佛手,佛手,似佛之手。眼下正值青佛手季,鲜嫩青涩,有着玉一般的颜色和质感。连带着整个枝条取下,特别适合插花观赏,如君子品茶,最宜独坐幽篁。为了这佛手呈现更好的视觉效果,特地找来多年前友人相赠的“浙料青花”,它瓶口宽阔,底座厚实,绿若青天,飘飘渺渺,祥云腾绕。佛手入内,远观近闻,颜色、气味、形态、意念浑然一体,有意无意间,带你晃晃悠悠进入清雅之境。

这是一种生活禅。我随着它,感知季节的轮换。这佛手,我未曾见过它的青,却真真切切感受到它的“黄”。它宣告了夏天被风吹走了,秋天正阔步而来。面对一场秋雨一场凉,我知道我的心已慢慢静了下来。这几年,生活两点一线,下班后多在书房待着,烦闷有之,孤独有之,彷徨有之,无奈有之。有时腰酸,有时颈疼,有时眼花,有时茫茫然对着电脑屏幕发呆。几番无聊之后,终究耐不住性子,出去走走。

没曾想,弹丸之城,一路上碰上了不少熟人。老同事、老乡、老同学,久未相见,有点生疏,有点尴尬,也有点意犹未尽。来去匆匆,时光容易把人抛。生活给我们披上了中年的外衣,也许在心底,变老的我们,彼此都多了一份世故。当然这世故无所谓对错,在我看来,既是一种成熟,也是一种懂得。各有各的烦心事,各有各的追求,各有各的平凡与伟大。

都是为了生活,都在努力生活,在平淡之中默默感受生活的芳香。就好比是眼前的佛手,心中的佛手,远方的佛手。亦花亦果,似花非花,似果非果,指间轻合,任卷任舒,至灵至性,淡中有味,清中有贵。它可以清清朗朗,自成一处案室风雅。它也可以与一块石、一幅画、两三枝佛手,相映成趣,于禅香缭绕中,俯瞰众生,慈悲关照,拈花一笑。

你看它在岁月的长河里行走,却坦荡从容,由橙黄无声渐变至皱缩焦茶色,这饱满与清瘦,意象化的成分更多了,从地到天,从天到人,像贾科梅蒂的雕塑,像幽灵穿越时空之门,时而露出嫣然一笑。至于文人素来喜欢将佛手视作的清供之物,在我看来,大可不必苛求,只不过是昭示了俗常之外的追求和暗示,时间的,独立的,自省的,无为而自在的存在。

最喜欢的是“拈花一笑”般的境地。在金庸先生的《天龙八部》中,鸠摩智就展露了一手“拈花指”的绝技。使出这招之后,大理天龙寺的高僧几乎都吓倒了,这种指法看似平柔,实则威力巨大。如“佛祖拈花,迦叶一笑”,据说三指拈物,无论如何坚实之石,皆能应指而碎。又想起那一年无锡拈花湾的旅行,身处其中,所见所感,物我两忘,某一刹那,竟有不知今夕何夕之感,想来也是有了“拈花一笑”的境界之故。

功夫是功夫,旅行是旅行,但与我们的生活又何其相似。若能偷得浮生半日闲,何妨一缕幽香染流年。这闲情,这幽香,须有日复一日的锤炼,须刚柔并济,须历经沧桑,方能拨开云雾,云淡风轻,拈花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