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东一室提取的一百五十多件(组)青铜器,从用于烹煮的鼎、甗,到盛放食物的簋、簠、敦、豆、鉴,几乎囊括了战国晚期高等级饮食类青铜器的类别。
九鼎八簋八簠,各司其职。鼎是最为核心的烹煮与盛放器,武王墩出土的鼎器类包括镬鼎、升鼎等多种。其中的一件青铜镬鼎口径超过八十八厘米,是迄今已知最大的战国时期青铜镬鼎,专为重大祭祀礼仪活动中烹煮牛、羊、猪等大型牺牲而设计。
与镬鼎相配套的是盛装牲肉以供祭祀的升鼎,也称为正鼎。武王墩的升鼎独具楚地特色,方形立耳弯曲外侈,腹壁与底部几乎呈直角折转,腹部攀附有三条圆雕龙形爬兽。
武王墩“九鼎八簋八簠”的青铜器组合,体现了楚人在融合中原礼制与南方传统的基础上,对礼乐系统进行本土化重构的探索。
九鼎八簋是《周礼》中的天子规制,是楚人吸纳中原礼仪、强调自身正统的结果。簋主要用于盛放黍、稷、粱等谷物,是主要的黍稷礼器。簋中的主食,与鼎中烹煮的炖牛排、栗子烧肉等菜肴相配,构成了考烈王餐桌上的“饭与菜”。
簠与簋的功能类似,也是重要的盛食器,是先秦时期江淮地区盛行的地方性礼器。簠的造型方正,与现代的饭盒有几分相似。武王墩出土的数件青铜簠上,残留着部分用来捆扎的“打包绳”。确定墓主人身份的十二字铭文,就镌刻在簠的口沿处。
还有五件古代蒸锅青铜甗,器型素淡简约,设计别具匠心。其中一件在立足中肘设置了折叠机关,浮雕兽首背后藏有可动的轴销,可使三足折叠九十度,折叠后整尊甗形如卧兽,令人叹赏。这种“折叠腿”的设计应是为了便于携带,这尊甗或为行器——在出行、征战、巡游时使用的便携炊具。
盛宴岂可无美酒?铜钫、圆壶、尊缶等青铜盛酒器大多保存完好。其中,钫是一种方形的储酒器具,与一同出土的铜方鉴组成了一套可调温的酒器组合。古人在外层的鉴里注入热水加热酒水,或放入冰块使酒冰镇,尽显巧思。
有趣的是,这些青铜器与前文提到的漆木器的纹饰风格,形成了奇妙的互补。青铜器纹饰刻铸得庄重威严,有一种不可撼动的力量感;而漆器上的笔绘则自由飘逸,充满巫风弥漫的想象力,更贴近楚人灵魂深处的浪漫。在鼎簋的庄重与杯盘的轻盈之间,美食美酒交相辉映。
古者宴必有乐,在北一室、北二室出土了六百余件乐器。二十三件青铜编钟分为两套,与二十件石编磬共同构成了钟磬和鸣的礼乐核心。编钟采用先秦工匠独创的“一钟双音”法,敲击钟的正鼓部和侧鼓部,能发出两个不同的乐音,音域跨度达三个八度,与现代十二平均律惊人契合。钟口内唇留有明显凿痕,是迄今所见最早的刻凿调音实例。
磬在古代属“石”类乐器,质地以青石或石灰岩为佳,音质清越悠远,有“玉振”之美称。武王墩石编磬采用倨句形制,磬体呈曲折状,两侧向下斜伸,整体造型规整而典雅,还保留有使用痕迹与调音刻凿。钟声如虎啸威严,磬音如凤鸣清越,金石交响、天地和鸣,楚人的浪漫审美与礼乐制度融为一体。
这俨然是一支大型的楚国“地下乐团”,从编钟编磬到琴瑟笙竽,八音俱全,严阵以待,《楚辞》中“竽瑟狂会”的盛大乐舞场景如在眼前。
北椁室盖板上的墨书“乐府”,以及青铜虎形钟架上铭刻的“外乐”字样,表明战国晚期的楚国已有专门的宫廷音乐管理机构,比文献记载中汉武帝设立“乐府”要提早数百年,勾勒出楚国宫廷分工明确的音乐管理体系。
美乐岂可无妙舞相伴?西室出土数量庞大的彩绘乐舞木俑,一些木俑的身上还涂着胭脂,色彩鲜艳,仿佛随时准备舞动起来。木俑与瑟、竽的组合,再现了宫廷宴飨中的乐舞表演。在对生前场景的复刻中,以木俑代替人殉,为这场宫廷盛宴增添了人性的温情。
金石之乐、丝竹之音、乐舞之姿、鼎镬之食,共同构成了楚国宫廷宴乐的华美图景。透过历史的烟尘,仿佛看到武王墩的地下王国钟磬齐鸣、竽瑟狂奏、觥筹交错,考烈王在装满珍馐的鼎镬前,享受着这场“钟鸣鼎食”永不散场的盛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