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在皖西南一个名叫黄泥巴塘的小山村土生土长了整整二十年的“山里娃”,自小便与我有着太多肌肤之亲的,无疑就是草木。正因如此,我对草木的香味喜爱有加。换言之,草木四溢的香味,像一个巨大的磁场,时时将我吸附。
至今依稀记得,儿时经常与小伙伴们玩捉迷藏,或模仿当年所看黑白电影里战士们埋伏时的情状,兔子一样钻进草丛中,好不让对方或“敌方”发现。于是乎,那时的自己,恰似萝卜掉进菜缸里,被浓郁的青草气息盐一般腌透了。有时由于等待得太久,以至于离开后,自己也变成了一棵草,浑身散发着草香。
至于独自或与小伙伴们一起,爬到树冠里,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被浓郁的树香包裹成琥珀,是常有的事。有时在树上待得不肯下来,直至不得不下来回家吃饭时,一进门大人们就闻出来了,马上追问:“是不是又爬树上了?”无法否认,只好点头,因为那股树香味,早已把秘密悄悄告诉了大人们。好在草木的香味也总受到大人们的欢迎,大人们也就因不怎么反感而不再追究。
毫不夸张地说,爱闻草木香的我,土生土长在小山村,便犹如鱼之得水。
曾一度成为放牛娃的我,放牛时常有意让牛在前面吃草,我跟在牛身后,为的是闻牛吃草时,像石头投进池塘,激起一阵又一阵草香的涟漪。那涟漪散开似一张巨大的蛛网,而我便是趴在那网中央的大蜘蛛,沉醉于草香之中。如果说“世界上最动听的音乐/不是柴可夫斯基、贝多芬/而是响彻我的童年的/牛儿吃草的声音”(拙诗《放牛娃》),那掺杂着强烈泥土气息的草香味,便是嗅觉上开出的最美最香的花朵。
是的,我一直以为,草木开出清香、淡香或浓香的各色花朵,那是草木极尽己之所能,把草木之香发挥到极致。其状恰似一个诗人、作家写出了代表自己最高水平的诗文。而草木结出的香甜果实,又是对草木之香的精心提炼与高度概括,也是草木们给自己打上了一个个完美的阶段性,乃至最终的句号。这些果实中的一些,自然或人为地成为种子后,就又由终点变成了起点,新的草木便又应运而生,踏上征程,体验生存,完成使命。正是这样的循环系统,才让草木生生不息,绵延不绝。“一岁一枯荣”的“离离原上草”如此,树龄以千百年计的大树亦如是。
我甚至怀疑,草木之躯便是缕缕香气巧妙凝结而成。要不,为何那些业已结束生命的草木,无论是作柴禾,还是当木材,都能释放自己生前积蓄的香气。这为我再次沐浴草木之香,提供了不出家门便可如愿的良机。
垂髫之年的我,经常帮忙往灶膛里送柴禾。这些柴禾大多为干透的茅草、秸秆、树枝、树兜及废弃木料等,燃烧时恰似打开香水瓶盖,随即散发出各自独有的草木之香。这香既是炊烟的味道,也是故乡的味道。其在我嗅觉的长卷上,钤下了永不褪色的印章,胎记般伴随我一生。
更让我难忘的是,童年时期,父母差不多每年都要请木匠来家里打农具、家具。尤其是打桌子、柜子、床等家具时,用的都是杉木、樟树、松柏等优质木材,锯开后,会散发出非常好闻的香味。我有时手捧锯末或刨花嗅其香,恰似我贴着鼻尖,闻刚从树上摘下来的栀子花一样。而大哥用木匠用剩的边角料给我做的那把木头枪,让我爱不释手,经常一边玩耍,一边闻其木香。
时至今日,我仍保持了少时尤其喜欢于夏日雨后到草木丛生的地方去闻那浓烈的草木香味的习惯。这香味仿佛荡漾的水波,总把我拍打成一艘快乐的小舟,“从流飘荡,任意东西”。直至那小舟糖块一样,被草木之香含在嘴里,最终与其融为一体。可与此相媲美的情景,就是一直坚持晨练的我,常于秋日清晨来到某条被草木掩映的幽深小径,边锻炼边闻那浓郁又清新的草木之香,感觉自己走起路来就像腾云驾雾般浪漫又轻松——是那袅袅升腾的缕缕草木香气,让我飘飘欲仙。
正如苏轼在《沉香石》中所言:“山下曾逢化松石,玉中还有辟邪香”,至今我书房的抽屉里还放有多颗状如玻璃弹珠的香樟木球。只要一打开抽屉,那股香樟树的香气便扑面而来,叫人神清气爽,对我的读书写作,无疑大有裨益。
人们常说“人非草木,孰能无情?”可我多想做一棵能散发出与众不同的香气的草木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