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花好月圆”

章玲燕

版次:03  2026年09月24日

小时候,家里买不起月饼。

八月十五将近,供销社柜台里摆着油纸包好的月饼,一摞一摞码得整齐。我趴在柜台上看了半天,回来跟母亲说:“妈,有五仁的,还有豆沙的。”母亲正在灶台前择菜,头也不抬地说:“不买。妈自己做,比买的好吃。”

她说这话时底气很足,因为家里有一个月饼模子。

那是父亲亲手做的。有一年中秋前,父亲找来一块枣木边角料,趁晚上收工,在院子里锯、凿、刻,忙了好几个晚上。模子做得很粗糙,凹槽刻的是“花好月圆”四个反字,刀痕粗犷,一看就不是专业木匠的手笔。可母亲拿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笑了,说:“够了,够了。”

中秋那天,母亲起得比太阳还早。灶膛里的火映着她的脸,忽明忽暗。案板上撒了一层薄薄的面粉,她将醒好的面团揪成小剂子,搓圆、压扁,包进拌好的馅料——花生碎、芝麻、红糖,有时候还能翻出一小撮珍藏的青红丝。馅不多,母亲包得格外小心,像怕漏掉一粒芝麻。包好之后,她把面团按进模子里,用掌根压实,然后翻过模子在案板上轻轻一磕——“啪”的一声,一个带着花纹的月饼坯就脱了出来,上面的“花好月圆”清清楚楚。

母亲把月饼坯码在蒸屉里,灶膛添了柴,大火蒸。蒸汽从锅盖缝里钻出来,带着面香和红糖的甜,弥漫了整个厨房。我和姐姐搬了小板凳守在灶台边,数着数,从一数到一百,又从一百数回来。母亲掀开锅盖的那一刻,白胖胖的月饼躺在蒸屉上,花纹被水汽洇得有些模糊,可咬一口,松软、甜糯,比供销社那些油纸包着的强了不知多少倍。

苏轼在《留别廉守》中写道:“小饼如嚼月,中有酥和饴。”后来读到这句诗,我想起母亲蒸的月饼,虽然没有酥和饴,但那一口甜里,藏着面粉的香、红糖的暖,还有母亲在灶台前守了半晌的耐心。

有一年中秋,家里实在紧,母亲翻遍米缸面缸,只凑出小半碗面粉。她把面都和了,馅里多搁了些红薯泥。月饼蒸出来比往年小了一圈,可母亲还是按老规矩,先捡出花纹最清晰的那一个,摆在窗台上,让月亮先吃。然后把剩下的一一分给我们。她自己拿了一个最小的,咬了一口,说:“红薯馅也不错,甜。”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母亲坐在门槛上,手里拿着那个小小的月饼,半天没吃完。月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粗糙的手指上,落在那个枣木模子里。模子搁在灶台上,凹槽里嵌着一点干掉的残面,在月光下泛着微微的白。母亲低头看了看模子,伸手摸了摸上面的花纹,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很轻,像月光落在水面上的波纹。

我后来想,母亲那晚到底在笑什么。大概是笑这个粗糙的模子吧——父亲刻得歪歪扭扭,花纹不像花纹,字也不够端正。可就是这么一个笨拙的东西,一年一年地磕出月饼来,让一个买不起月饼的家,从来没有缺过中秋的味道。

如今母亲老了,做不动了。可每到中秋,我还是会打开橱柜,把那个模子拿出来,看一看,摸一摸。木头吸饱了几十年的油和糖,摸上去又润又香,凹槽里的“花好月圆”已被岁月磨得只剩浅浅的轮廓。我把鼻子凑近,深吸一口气,那股甜香还在。

模子还在,母亲的手艺也还在。只是那个在灶台前守着数数的小孩,如今已学会了自己蒸月饼。蒸出来的花纹不如母亲磕得清楚,歪歪扭扭的,像父亲当年刻模子的手艺。可咬一口,松软、甜糯,和很多年前的味道一模一样。原来,模子会旧,人会老,但有些爱,会借着一年年的月饼,一直传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