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屋的院子不大,却有一棵粗壮的桂花树。那是姥姥十八岁嫁来时亲手种下的。她常说,桂树能镇宅,也能把散落的人心聚拢。每年中秋,月亮爬上屋脊,满树桂花便像约好了似地开了,把半个院子熏成甜的。
我出生时,树已能遮住半个院子。秋天花苞如小月亮,风一吹,落下金粉。中秋前,姥姥在树下铺竹席,摆上月饼、石榴和青瓷碟,让我捡桂花。她说,月宫里有桂树,玉兔捣药时把桂花捣碎,才洒到人间。我捡满一篮,她总笑着把我揽进怀里。围裙兜里永远有水果糖,剥开前先蹭蹭我的鼻尖。
姥姥做桂花糖极讲究。天未亮就叫醒我:“筛花去。”我们轻晃竹筛,像哄婴儿般小心。筛完花,她生起小火炉熬冰糖,糖浆从透明变成琥珀色,像收尽了秋阳。倒入桂花时“嘶啦”一声,甜香扑鼻。她快速翻炒,压成糖片切块,第一块总是我的。姥姥说:“吃了这糖,冬天不冻耳朵。中秋吃了,一年都团圆。”有时她把桂花糖包进月饼,烤得满屋香,仿佛月亮也被请进了灶台。
姥姥曾是戏班青衣。我见过她箱底的水红戏服,袖口已磨白。“你姥爷说我穿上像仙子。”她轻声说。姥爷早逝,戏班散了,她便守着灶台过日子。唯有每年中秋,她会穿上戏服,在树下唱《牡丹亭》。桂花随水袖飘落,如金雨纷飞。邻居们搬凳来听,孩子们捡花当香囊。月亮升到树梢,她就指着月影说:“看,嫦娥也在听呢。”
我坐第一排,攥着她买的麦芽糖。唱到高潮处,她看向我,眼纹里盛满笑意。那一刻,她不像六十岁老人,倒像十八岁新娘。戏后她拉着我数桂花:“数清了就教你唱。”可我从未数清——花如繁星,怎数得尽?她笑:“那就数月亮,一年一轮,数到团圆。”
冬天树秃了,青瓷罐里还存着秋香。雪夜她挖勺桂花糖放我茶碗,桂花浮起如金鱼。她说起我五岁爬树摔哭的往事,“现在你大了,摔跤得自己爬起。”我嘴上应着,心里却想:有你在,我永远不用自己爬。
我上中学时,姥姥的腿疼病犯了,仍每天坐树下数花苞。我偷爬树摘花被她逮住,她举起拐杖却先笑了。我跳进她怀里,才发现她比我矮了,白发如雪,眼睛却仍亮如桂花蜜。
那年中秋前,她教我做桂花酒酿。糯米蒸熟摊在竹匾里晾凉,她让我用手背试温度,“得比体温低一点,否则酒曲会烫死。”她握着我的手一起按进糯米里,温热黏腻的触感从指尖传到心底。“手要轻,心要诚。中秋开坛,一家人分着喝,月亮才圆。”酒酿封在陶罐里,她用红纸写了“福”字贴上去。“等七天,第七天晚上偷偷掀开闻闻,香得醉人,就说明成了,正好赶在中秋敬月。”
我数着日子等到第七天,半夜爬起来去厨房。月光透过窗棂照在陶罐上,红纸的“福”字像团小小的火。我轻轻揭开盖子,甜香混着酒气扑面而来,恍惚间看见姥姥坐在树下的身影,戏服的水红色和桂花的金黄色在记忆里重叠。
姥姥走的那年,桂花开得格外好。她是在树下睡着的。早上我去叫她吃饭,见她靠在藤椅里,手里还攥着半块没剥完的桂花糖。阳光透过树叶洒在她脸上,像给她盖了层金色的纱。那天正是中秋前夕,月饼摆在小桌上,月亮还没圆,人却先缺了。糖块从她指间滚落,在青石板上敲出清脆的响声。那一刻我才明白,有些糖化了,就再也凝不回来了。
后来我离开老屋,去城里读书、工作。每年中秋,超市里总有桂花糖、桂花月饼,包装精美,却吃不出她做的味道。有次我试着自己做,糖熬焦了,满屋焦糊味,突然蹲在地上哭起来。
去年中秋,我特意回了老屋。推开门,桂花树依然站在院子里,树干粗了一圈,树皮皲裂得像老人手背。我伸手摸了摸,忽然想起姥姥教我数年轮时说的话:“树活一年,就多一圈故事。”我在树下摆上月饼、石榴和一小碟桂花糖。月亮升起来,又圆又亮,像从老屋青瓦上滚过。风起时,花瓣纷纷扬扬落下,像一场永不散场的戏。而树下,永远坐着那个穿靛蓝褂子的老太太,手里攥着半块桂花糖,等我回家,等月满,等桂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