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婆住在老屋时,院角有棵槐树。八月的阳光毒辣,将树影烙在泥地上,像一幅烧焦的剪纸。我赤脚踩上去,脚底板传来微妙的温烫,才知道影子也是有温度的。树荫往东移一寸,我就跟着挪一寸,仿佛那是把会走路的伞。外婆端出井水浸过的西瓜,瓜皮上沁着细密的水珠,像谁把星子摘下来贴了上去。“大树底下好乘凉,”她切开瓜,红瓤黑籽,递给我最大的一块,“人是草木,离了荫就要蔫。”那时不懂,只觉那口井神奇得很——夏天冒凉气,冬天反能看见白雾袅袅,像地底藏着个会呼吸的活物。
井台边的砖缝里,常年蹲着一株仙人掌。八月正是它疯长的时节,肉质的掌片层层叠叠,最顶端的嫩绿薄得几乎透明,边缘缀着新生的细刺,在夕照里泛起绒毛般的光。外婆说这株仙人掌比舅舅的岁数还大,是当年从邻村的瓦檐上掐来的一小片,随手插在井台旁,竟活了三十年。它不开花,也不见怎么长高,只是默默繁衍着新的掌片,老的渐渐干枯发黄,像穿了褪色的衣裳,但仍牢牢立在原地。仙人掌的刺,扎进肉里只觉酸麻,不及槐刺那般钻心地疼。
西墙根下有条青石板路,年深日久,石缝里挤满了青苔和野薄荷。八月午后的雨来得急,雨点砸在石板上,溅起带着薄荷味的雾气。我蹲在那里看蚂蚁搬家,它们衔着米粒似的白卵,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排成黑线,绕过水洼,翻过石缝,节奏不乱。石缝里的薄荷被雨打得东倒西歪,但雨一停,又支棱起来,叶脉间蓄着水珠,像含着眼泪笑的娃娃。我掐一片揉碎了闻,凉气直冲脑门。外婆说薄荷贱,给点土就活,掐了尖儿反而发得更旺。她晒干薄荷叶,夏天泡茶,冬天塞枕头,说能清头目。“人活一世,”她捣着石臼里的薄荷,“跟这草一样,不怕踩,怕没人睬。”
院墙角落,还有一只缺了半条腿的瓦缸。缸底淤着陈年的雨水,水里浮着些不知名的绿藻,像打翻了的颜料。暴雨过后,水面能映出整片天空,云走得快,缸里的云也走得快。偶尔有蜻蜓点水,尾尖触破云影,漾开一圈圈的梦。后来我读到“半亩方塘一鉴开”,才明白那半缸死水其实是个活的镜子。八月的傍晚,外婆把晒蔫的菜叶丢进缸里,说是喂给里面的孑孓。那些细小的生命在水里扭动,终有一日会化作飞蚊,在槐树下飞舞过完短暂一生。生命不分尊卑,有水的洼地便是故乡。
最后一次见那庭院,槐树已被砍去半边,井也封了,青石板撬起来铺了新水泥。只有瓦缸还在,雨水已干,裂纹爬满了内壁,像一张干渴的嘴。外婆坐在门槛上择菜,白发被八月的风吹起又落下。她忽然说:“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她没念过书,不知从哪听来的,却说得一字不差。我蹲在空荡荡的院子里,忽然觉得,适合生长的地方不在脚下,而在有人把岁月种进去的所在。那株仙人掌定还活在邻家的墙角,因为它的根须早已记住了这片土地的脾性。
如今我远走他乡,每到八月,便觉得脚底发烫,像踩着外婆家那幅烧焦的槐树影。成长是不断离开,而生长却是让某个地方长进骨血里,带着它的荫凉、它的刺、它雨后的雾气,走到哪里,就在哪里重新扎下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