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华栋这本书我读得较慢,不是因为不能阅读快,而是不舍得快,读几页后放下书本,望窗外看去,似乎能看见横亘在河西走廊和青海之间的祁连山,也就是天山,书名起得很好,一个“传”字,把一座山写成了有身世、有脾性、有命运的生命体。
这些年写山水记、地理志的人很多,但大多是把山当作舞台,人上去走一遭,留下一串脚印和几段感慨,山还是那个沉默的背景,邱华栋则把山当成了真正的主角,本书分为地质部分、动物部分、植物部分、历史部分、民俗部分、文学部分、行纪部分,七次绕圈,逐步接近祁连山中心。山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一个平面。从亿万年前的地质运动开始隆起,到雪峰、草原、密林、荒漠间无数生命的繁衍生息迁徙,再到河西四郡的设立、薛仁贵征吐蕃、隋炀帝率十余万大军穿过大斗拔谷……祁连山经历了太多的历史,背负了太多的使命,邱华栋所做的就是拂去这座庞然大物上时间沉淀下来的尘埃,使它每一个侧面都闪耀出光芒。
这本书的结构本身就表现出一种少见的清醒。第一部分山的历史从地质运动开始,山在还没有成为历史之山的时候,首先是一个石头之山。邱华栋不急于铺陈人文掌故,而是老老实实地从造山运动说起,之后才是动物、植物,最后才是人和山的关系,次序暗含着一种谦逊,在人类到来之前山就存在;人的故事之外还有更大的自然故事,书中的叙述线索不断重复出现:“山就在那里”,作者采用第一人称、第二人称甚至动物视角来切换,灵活多变的叙述手法使文本始终带着一种流动的感觉。尤其喜欢书中用动物视角展开的那一段落,童趣盎然而又有一种古老的生命直觉。邱华栋把博物志的严谨同行记的亲切融为一体,这在当下的非虚构写作中是很少见的。
再说文体,邱华栋的这本著作,各个部分所采用的文体不一样,词典体、问答体等,到文学部分又变成了祁连山的诗歌,从汉代匈奴歌谣一直到当代诗人叶舟,写一座山要使用七种语言,邱华栋大概明白以祁连山这样的巨大对象来说,单一文体不能承担,于是词典体来铺陈知识,问答体呈现对话和思考,诗歌体打捞时间里的声音。文体自觉使祁连山传避开了传统地理书写中容易出现的平铺直叙现象,每一部分都有自己的呼吸节奏,据说邱华栋为了找到合适的书写结构思考了整整一年,等待是值得的,一个好的结构有时候就是半部好书。
读这本书时一直思考的问题就是,为什么需要给一座山写传?或者在卫星地图可以俯瞰每一条山脊、搜索引擎可以调取每一处地理信息的时代里,我们还需要用文字去描摹一座山吗?邱华栋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他写祁连山实际上就是在写一种看世界的方式,这座山既是地理的,又是历史的;既是自然的,又是人文的,它属于脚下的大地,也属于诗歌与传说。当他把地质、植物、动物、历史、民俗、文学这些元素合而为一的时候,祁连山就不再是单纯的地理坐标了,而是一幅立体的大地上精神图谱,这是一种整体性的视野,在学科日益细分、知识日趋碎片化的今天,这样的视野尤其可贵。
我知道邱华栋生在新疆,长于天山之下,西域是他的写作根据地,他早年写都市题材,后来转写西域书写,虚构和非虚构交织在一起,他的创作轨迹就像一条大河一样不断改道、漫溢,但是始终没有离开那片广阔的西部大地。祁连山传可以看作是他西域书写版图上新开辟的一条支流,又像是将天山与祁连山之间看不见的血脉描画了出来,这本书使我想起之前他关于西域的种种书写,在这些作品里有一种共同的质地,即对大地的敬畏、对时间的诚实、对多元文明交汇处的持续凝视。
说到底,《祁连山传》就是一本关于看见的书,邱华栋看到了大山古老的面貌,看到了草木生灵的繁盛景象,也看到人与自然相互交融时产生的悲欢离合、迁徙变迁,并且发现诗歌给一座山赋予了另一层生命的意义,而我们读这本书就像站在山脚下顺着他的手指望去,山在那里,它一直都在那里,只是以前没有这样看过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