镌刻在中华乡土大地上的文明史诗

——读《大地居所:中国乡土建筑史诗》

钟芳

版次:03  2026年09月16日

纵观中国古建筑在长达数千年的发展中,产生了众多辉煌的宫殿庙宇、秀丽的园林民居、恢宏的城墙要塞、精巧的桥梁楼阁,每一处都承载着独特的文化密码,是中华文明绵延不绝的鲜活见证。乡土建筑作为乡土社会历史文化与自然遗产的“活化石”,千百年来因受民间美术与民俗民风的长时熏陶展示出其独特、鲜活的艺术魅力。近读清华大学建筑学院教授罗德胤撰写、毛葛绘图的新书《大地居所:中国乡土建筑史诗》,深感它如一部镌刻在乡土大地上的史诗,在一梁一柱、一砖一瓦中,生动呈现中华农耕文明绵延不绝的传承之道。

中华大地地域辽阔,山河地貌千差万别,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一方文化塑一方建筑。在北方的黄土高原,人们因地制宜筑建窑洞,依托黄土的特性实现了冬暖夏凉,是顺应地貌与大自然和谐而居的生动样本;在江南的水乡,静谧的院落临水而建,傍水而居的格局,适配着水乡的生产与生活;而在华南腹地,福建土楼高大威严,完备的防御体系足以守护一族人的安危;至于长江中下游地区,徽州古村的民居式样,则处处渗透着理学教化的思想内核。书中没有把乡土建筑当成孤立的文物标本,而是把它们放回到蓬勃的土地当中,去评判、去言说。屋舍之外,有冲积平原上农夫耕作的汗水,有乡间作坊匠人劳作的烟火,其中,祠堂、鼓楼、古桥不时散布于村落各处,共同承担着祭祀、集会、交往的功能,并逐渐成为村落文化传承的物质载体。而一栋栋民居,则将农耕生产、安全防卫、宗族联结、人格教化等多重诉求融为一体,凝聚起一代代国人深长的生活智慧。

全书以十六个风格卓异的古村落作为剖析样本,融合了建筑学、人类学的观察视角,兼顾文字叙述与插画呈现,最终还原出乡土建筑的完整样貌。从中不难发现,乡土营造从来不是一味追求精巧奢华,它更多注重的是因势利导、就地取材。古往今来,尽管历史上的风雨洪涝、战乱动荡,让乡村时常遭遇了各类磨难,但先辈们依然凭借着自身的智慧与坚韧,一次次顽强地修缮好了这些家园,以其果敢与付出,延续了族群的血脉。同时,用自己的身体力行,一次次的表明,乡土建筑承载的不只是营造技艺,更寄托着悠远的生存希望。曾几何时,无数的中华子民们就在动荡与磨难之中,执着地坚守着故土,守护着宝贵的族群文化,努力创造着属于自己的新生活。在他们看来,建筑只是外壳,而人的生活、人的坚守,才是乡土聚落真正的灵魂所在。

然而现实生活中,很多游客游览古村,只一味把民居当成打卡观光的风景,往往惊叹于造型奇特的土楼、古朴雅致的老宅院,却很少追问建筑格局背后的社会逻辑。读完这本书你会明白,传统乡土社会往往以宗族为纽带,祠堂是凝聚族人、传承祖训的精神中心;至于鼓楼、戏台、古桥,也并非单纯的景观,它们也是乡民生活中的公共空间;与村落中的一屋一巷一样,错落有致地搭建起了完整的乡土社会生活网络。从书中,你还会进一步懂得,建筑形态呼应社会结构,房屋格局映照伦理秩序,物质空间与精神世界则紧密相连。阅读这些篇章,会让人豁然顿悟,原来乡土建筑的价值,不能只用建筑美学的标尺去衡量,更要洞悉它背后所承载的人情世故、家族记忆与民间信仰。

作为一本图文并茂的人文读本,书中的插画与文字相得益彰,绘声绘色的把村落格局、建筑样式直观地展现开来,加之作者立足于村落里真实的生活场景,把屋舍和人的故事有机穿插其间,进一步强化了它的身临其境感。从中,我们不仅可以认识到窑洞、土楼、徽派民居的建造风格,也能洞见到生活在房子里的各式人群:他们一边耕种,一边生活,一起维系宗族香火,一起教育好后辈。乡土建筑就像一部鲜活的“史书”,只要人间烟火在延续,这些寻常的屋舍便会拥有持久的生命力。

在城市化快速推进的今天,大量传统古村落正面临着空心化的窘况,不少老民居横遭拆毁或者闲置废弃,乡土文化已然在快速消逝。这些散落在大江南北的乡土民居,是中华文明的组成部分之一,乡土之中,就藏着中国人敬畏自然、守望相助、耕读传家的文化基因,而保护好这些古村落,不只是保护好土木砖瓦,更是守护好乡土背后的生活方式、伦理传统与集体记忆。

如此看来,保护好古村落,俨然已成了当代人的文明命题。使命在肩,当努力躬行,它让我们跋涉黄土高坡,穿行江南水乡,探访闽地山村,在一座座民居之间回望过往。这些扎根大地的居所,写满了炎黄子孙的悲欢与坚守,是我们念兹在兹的精神原乡,每一次的深情辽望,都是对大地中国最倾情的向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