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国时期,曾以合纵之势覆压海宇的六国,为何不敌秦国?对此,历史学家早有评说。西汉史学家司马迁以楚国为例,认为:“怀王不知忠臣之分,故内惑于郑袖,外欺于张仪,疏屈平而信上官大夫、令尹子兰,兵挫地削,亡其六郡,身客死于秦,为天下笑,此不知人之祸也。”然后,司马迁又以张仪“六百里与六里”的故事,以责楚之不明,而受秦连横之败。
而宋代苏辙则认为,韩、魏的地理位置是决定六国合纵成败的关键。
由此看来,人之祸,地之蔽都是六国合纵失败的原因,而根本原因还是六国人心之散。
早在春秋初期,大大小小共有一百多个诸侯国,到了战国末期,大国仅剩七个,史称“战国七雄”。七雄中,几乎每个国家都有吞并八方、一统天下之心。
最南面的是楚国,面积最大,人口最多,经公元前506年吴楚之战和公元前278年秦楚之战,楚顷襄王及朝廷一蹶不振,仓皇北顾,将政治中心从长江流域迁至淮河流域,以避秦锋;齐国东近沿海,盐业支撑国家经济命脉,成为六国中经济实力最强的国家,在秦“远交近攻”的策略影响下,却仰仗秦人,习惯于“壁上观”;赵国经过“胡服骑射”的改革,建立了一支强大的骑兵,占据高原,俯瞰六国,拥兵自重;魏国是最早强大起来的国家,占据中原,沃野千里,极具先发优势,却妄自尊大。
纵观会盟的六国君主,楚国从楚怀王开始,六代君主基本都是昏庸无能之辈,且战且退;齐国从齐愍王开始,也是庸君当道;魏国只有战国初期的魏文侯算是一代雄主,之后的君主,要么出现重大决策失误,要么就是享乐玩物,如魏惠王,就是个玩乐、围猎的高手。到了关键时刻,虽有少数国家不堪凌辱而想奋力抗秦,但要么力所不及,要么积重难返。反之,秦国从秦孝公开始,经历了惠文王、秦武王、昭襄王、庄襄王、秦始皇,一代接一代,“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秦六代国君,都是励精图治、出色的君主。
六国看到秦不断强大起来,魏国率先发起“五国会盟”,联合其他五国,图谋灭掉秦国。而此时魏国宰相庞涓,就是后来被孙膑聚歼于马陵道的魏国驸马,却有自己的长远打算,先借他国之力灭秦,然后再逐一消灭剩下的五国,完成统一霸业。由此包藏祸心的东道主领导联盟,自然是各有各的打算,怎会有战斗力呢?
公元前237年,也就是楚相春申君黄歇被害的第二年,秦王嬴政和国相李斯定下了一统六国的大计,开始了他们的“先胜而后求战”的十五年征战计划,实际只用十年时间就完成了统一。
那时,人们只看到秦国的强盛,是实施了商鞅变法,可楚国也有过吴起变法,魏国有过李悝变法,齐国和韩国也推行了变法,最后只有秦国变法使国家强盛了起来,说到底还是国家治理问题。除了变法,秦国有三对“明君+能臣”的绝配组合,在保障和助推变法的实施,正是有了他们接力式的励精图治和资本积累,才使秦国具备了兼并东方六国的实力,为秦始皇最终完成统一大业打下了坚实的基础。
第一对最佳组合是秦孝公和商鞅。秦孝公继位不久,下了一道“求贤令”。那位旷世奇才商鞅,原名卫鞅,从魏国来到了秦国。秦孝公与商鞅相见,一谈就是三天三夜,共谋兴国之策。商鞅侃侃而谈,思潮汹涌,呼啸奔泻,流淌着自己,燃烧着自己;而作为国君的秦孝公,则如空谷沧海,接纳着他无尽的奔流。俩人惺惺相惜,肝胆相照,自此,秦以“商鞅变法”为契机,开启了大秦帝国往后一百五十余年辉煌的新篇章。
秦惠文王和丞相张仪是第二对最佳组合。如果说商鞅的大手笔是“内政”,那么,张仪最大的贡献是“外交”。“连横”作为秦国主要的外交军事手段,张仪是主要的策划者和执行者。他极其善于游说,推动与东面各诸侯的结交,以瓦解六国的“合纵”攻秦的联盟。当时“合纵”的操盘手是公孙衍,名声和影响力不下于张仪。两个人在斗法,两种策略在博弈,最后还是“连横”彻底瓦解了“合纵”,这是因为“合纵”的六国集团,各自心怀鬼胎,时刻将自家利益放在首位,导致“合纵”最终破产。
秦的第三对绝配组合是昭襄王和丞相范雎。昭襄王是秦始皇的曾祖父,他上承秦孝公商鞅变法的图强之志,下开秦始皇统一中国帝业的辉煌。而作为丞相的范雎,他的大手笔是“远交近攻”的策略,就是主张将相近的韩、赵、魏等国,作为秦进攻和兼并的主要打击目标,同时与齐、燕等国保持良好关系,以形成东西夹击的威慑之势,“使天下皆畏秦”。
正是秦六代君臣励精图治、精诚团结、锐意变法,使秦国取得了军事和外交上的极大成就,同时国内政局稳定,经济发展,国力强盛,基本具备了统一六国的实力,造就了“东出马踏六国,归来鼎定天下”的局面。
由此,我们看到,一个国家和民族的兴盛,需要几代人的不懈努力,赓续奋斗,才能鼎立于世界。战国时期,六国的灭亡,韩、魏等国的地域固守,国君明于忠臣之分固然重要,但六国没有注重自身建设,没有形成持续强大的“合纵”力量,才是日趋于亡的根本原因。
秦国定下统一六国大计是在楚国发生重大变故后的第二年。公元前241年,春申君佩五国相印率军第五次合纵攻秦,结果功亏一篑。为避秦锋,楚考烈王将都城迁往寿春,迎来了一片新的辉光。尔后,春申君远去了江东,在那里开辟了新的天地,这是极其难得的战略机遇,可楚国让这个机遇悄悄溜走了。
历史不容假设,往往会让人扼腕叹息。假如楚迁都寿春后,君臣一心,内修政理,外树形象,重武强军,发展生产,增强国力,则秦楚胜负,或未易量。秦将李信率二十万大军攻楚,不是被项燕率军大破吗?假如春申君尚在,秦或许不会冒然定下统一六国大计。退一步看,假如楚军死战不利,可退守到他们的大后方——江东,偏安一隅,与秦抗衡。江东有天堑长江之险,有春申君十多年的开发基础,有辽远的山河土地,这是其他五国所不能企及的,遗憾的是,楚迁都寿春后,朝政没有这样的战略方案,而春申君作为令尹竟数年在外,不常参与朝政,让奸佞小人有机可乘,以至家破国亡。
当然,分久必合,是历史规律,国家的统一是历史发展的必然。历史早已暗淡了刀光剑影,远去了鼓角铮鸣。但我们从六国合纵的失败和亡国的哀鸣中,或许会得到一些有益的启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