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遥远的东湾

刘杰连

版次:03  2026年09月10日

老家村子东边,有一片湾地,老一辈都叫它东湾。名字朴实寻常,算不上什么名胜,却装着我大半辈子的念想。离开家乡三十多年,回过村里许多次,却一直没有踏足东湾。前些日子,心底的牵挂越来越重,我从合肥赶回寿县,请表哥守根骑上摩托,载我一同去往这片藏在记忆里的故土。

这些年我走过不少地方,心底最柔软的一处,始终留给这片不大的湾地。这里没有名山大川,也没有古迹碑刻,在地图上甚至很难寻到它的痕迹。可在我的少年时光里,东湾就是整个世界,留存着许许多多温暖的片段。

记忆中的东湾,鲜活又真切。陡涧河沿着湾边蜿蜒流淌,河水不深,清澈见底,水底沙石、水草,还有游来游去的鱼儿,都看得一清二楚。河边留有一处老渡口,只有一叶小小的渡船,往来摆渡瓦东、瓦西的乡亲。渡口旁是一片开阔草坪,草色青翠柔软,那是我儿时玩耍的地方,也是我放牛的去处。

那时候我寄住在三叔家,家里养了一头牛。每逢周末和寒暑假,我就牵着牛来到东湾,还给它取了个土名字,叫“咯啷”。至于为何取这个名字,如今已经记不清缘由,只觉得念起来顺口,叫得格外亲近。

清晨,我骑在牛背上,穿过村落,翻过堤坝,来到东湾便松开缰绳,任由它自在吃草、饮水。我坐在大坝上,看天上云卷云舒,望河水缓缓向东流去,内心格外安宁。

我和咯啷之间,有着旁人难以体会的情谊。它通人性,能读懂我的心意。只要我站在河岸,喊两声“咯啷——咯啷——”,不管它在什么地方,听见呼唤就会快步跑过来,把头轻轻靠在我的身上,用粗糙温热的舌头舔舐我的手掌和脸颊。那触感痒痒的,暖意却直达心底。

我会挑鲜嫩的青草喂它,伸手抚摸它的额头、犄角与耳朵,心里踏实又安稳。年少的我不懂什么叫深情,只知道有这头牛相伴,东湾不再冷清,我也不会孤单。

后来我远赴南疆从军。动身那天,我特意到东湾看望它。听见我的呼喊,它依旧快步奔来,安静依偎在我身旁。我抚摸着牛头,千言万语堵在喉头,一句也说不出来。没过多久,三叔来信说,老牛年事已高,干不动农活,又染了病痛,最后被卖掉了。我没有再多追问,也不愿细想。有些陪伴一旦逝去,就只能留在回忆里。可这份不带功利的真挚情意,我记了许多年。

东湾的日子,也盛满少年的欢乐。盛夏时节,我们一群半大孩子挽起裤脚,光脚跳进河里摸鱼捉虾,捡拾河蚌蚬子。清凉河水漫过脚踝,小鱼在脚旁穿梭嬉戏。等到夕阳西下,大家便席地坐在草坪上,有人吹笛,有人哼唱,晚风徐徐,云天淡淡,少年人心中没有世俗的烦扰。

时隔多年,我再次站到东湾,眼前的景象早已大变,几乎认不出旧日模样。高大的大坝拔地而起,改变了旧时河道走向,河水改道东流。老渡口早已不见,往日的大片草坪,也被新筑的河堤土坡取代。

河水依旧在流淌,却不再是记忆里那条曲折清澈的小河。新堤新坝,道路四通八达,一切都在向好发展,可我的心里,却空落落的。

返程的路上,晚风拂面,也吹动我的心绪。走到村口,偶遇几位儿时玩伴,几句寒暄,话题又绕回东湾。望着眼前新建的鱼塘与大坝,我不由得感叹工程的壮阔。一旁的小堂弟笑着说,这片水域是他和父亲承包的,准备投放鱼苗。我心里一暖,叮嘱他好好守护这片东湾。堂弟认真地点了点头,萦绕我心头许久的牵挂,终于有了着落。

三十多年匆匆而过,当年那个放牛的少年,已然步入中年。走过万水千山,尝遍人间甘苦,闭上眼,脑海中浮现的,依旧是东湾旧时的模样。

我渐渐懂得,我所怀念的,不只是这一方湾地,更是那段纯粹简单的旧时光,是当年那个未经世事打磨的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