健康的“舍”与“得”

瞿杨生

版次:03  2026年09月10日

去年秋天拿到体检报告时,梧桐叶子正一片片往下掉。指标栏里向上指的箭头,比落叶还扎眼。医生摘下眼镜说:“减盐减油,多动。”我把报告折进口袋走出医院,风灌进领口,凉意顺着脊背往下爬。那一刻忽然想起小时候外婆常说的:“饭吃七分饱,事留三分余。”落叶在脚边打着旋,我踩过去,心想,该换个活法了。

回家第一件事,是把厨房里的酱油瓶换成了带刻度的小勺。以前炒菜全凭手感,酱油沿锅边一浇,“滋啦”一声,香气是有了,钠也超标了。现在每餐只取一浅勺,红烧肉改成清蒸鱼。开头几天,总觉得菜里少了点什么,妻子笑我“苦行僧”。直到半个月后那个周末,妻子做了白灼芥蓝,我夹了一筷,竟吃出了蔬菜本身的清甜。那些被我屏蔽的本味,原来一直在等一个机会重新说话。

更大的舍弃在早晨。从前闹钟响三遍才挣扎起身,后来我提前四十分钟出门,绕远路步行去单位。路过菜市场,看摊贩把水灵灵的青菜码成小山;经过街心公园,听退休老人拉二胡,调子跑得没边,却自得其乐。舍了被窝里那半小时的暖,换来的是一整天的神清气爽,连路边梧桐树的绿,都绿出了好几种层次。时间一点没少,只是换了个装它的容器。

最难舍的是酒桌上的豪气。朋友拍着肩膀说:“感情深一口闷。”我端起茶杯回:“以茶代酒,情意更久。”有人笑着说我扫兴,我也不辩解。散场后独自走回家,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妻子睡得正沉,床头留了盏橘黄的小灯。躺下后听着自己平稳的心跳,没有酒精搅扰的夜晚,整个人都妥帖了。舍了那几句醉后的胡话,换来枕边人沉静的呼吸,这笔账,算得清。

古人讲“舍得”,其实是先有“舍”才有“得”。我们总以为拥有越多越好,更多的油盐、更长的睡眠、更广的社交,可身体偏偏是个有容量的仓库,塞得太满,就要拿别的来抵。这些年流行“断舍离”,衣柜扔了又扔,抽屉清了又清,却忘了最该清理的,是那些打着“享受”旗号的恶习。

前些天又去复查,梧桐树的叶子绿得发沉,边缘已泛出浅浅的焦黄。箭头少了几个,医生说“维持得不错”。但我心里清楚,比数字更重要的,是早晨走进厨房时不再惦记那勺缺失的盐,而是感恩锅里翻滚的白米粥正散发出粮食本来的香气。从去年深秋到这个夏末,我放下的不过是舌尖上几秒钟的刺激,得到的却是日子里那份踏实的安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