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首任忠正军节度使杨承信的“处变”定力

孙友虎

版次:03  2026年09月09日

建隆元年(960年)五月十七日,因忠正军节度使兼侍中杨承信来朝觐见,宋太祖赵匡胤特意“宴近臣于广政殿”,以示隆恩。《续资治通鉴长编》一句“自是节度使来朝,即宴如例”的注解,以“首例”的款待,显示非常之举。

宋朝初立,藩镇割据的状况仍令人揪心。觐见者有觐见的顾虑,设宴者有设宴的指向。杨承信此时一身兼两职,“忠正军节度使”是承袭三年前后周周世宗柴荣的任命文本,“侍中”是赵匡胤“陈桥兵变”、黄袍加身之后予以的特别赏赐。

杨承信兴许没有想到,他前脚离开忠正军的营地,便是永远的告别。

忠正军的驻地,在淮河中游的下蔡(今安徽凤台县),聆听着王朝更替的哗哗流淌。《北宋经抚年表》给“忠正军节度使”的定位是:“忠正节度使、管内观察使、寿州刺史,领寿、濠、泗州。”

后周是唐末割据、“五代十国”大背景下的一个站点。

一介淮水拦不住“五代十国”的流向,“兵子”当“天子”司空见惯。

早在唐天祐四年(907年)四月十八日,受唐赐名朱全忠的朱温,率先举起反唐的大旗,建立大梁,史称“后梁”。后梁龙德三年(923年)四月二十五日,晋王李存勖在击败契丹军、平定河北的情况下,即帝位于魏州,国号大唐,史称“后唐”。后唐自明宗死后,内乱迭起。明宗女婿、河东节度使石敬瑭被改任天平节度使,不服从调遣,起兵自立,并寻求契丹的外援,于清泰三年(936年)十一月十二日,建立大晋,史称“后晋”。这种朝代的快速更替,撕裂着山河,甚至影响着家庭的伦理与秩序的重塑,杨承信的家族也自不例外。

杨承信,字守真,其先沙陀部人。他的父亲叫杨光远,身处乱世,曾发生两次“背叛”的境况。第一次,作为后唐的副使,关键时候叛变后唐,投降后晋高祖石敬瑭,官至太师、寿王。第二次,因不满后晋对契丹的政策之变,在青州起兵叛乱,投向契丹。

后晋少帝石重贵派遣李守贞讨伐他。在危机关头,杨光远被他的大儿子杨承勋劫持,投降后晋朝廷,结果父子俩落个先后被杀的下场:杨光远被后晋杀,杨承勋被契丹杀。

杨承信生于后梁末帝贞明七年(921年),是杨光远的第三子,“幼以父任”,官至义武军节院使。后晋少帝时,“领兰州刺史,为政不苛”,“历宣武、平卢二军牙校”。开运元年(944年)十一月,父亲杨光远背叛后晋被杀,他和弟弟杨承祚一起赴京都“请死”,以明心志。闰十二月,后晋任用杨承信为右羽林将军,杨承祚为右骁卫将军(《旧五代史》卷八十三《晋书第九》),获准回家服丧。不久,朝廷任命杨承信为平卢军节度使,继承父亲的职位。

后晋少帝耻于向契丹称臣,契丹遂南侵。后晋北平王、河东节度使刘知远,在后晋与契丹(辽)争战之际,持观望态度,致使后晋被灭。他在天福十二年(947年)六月十五日自立称帝,改国号为汉,次年改元乾祐,史称“后汉”。仕汉期间,杨承信由青州节度使改任安州节度使及鄜州节度使,累加检校太师。

后汉乾祐三年(950年)十一月,枢密使、邺都留守郭威不满后汉隐帝的骄纵与肆杀,以清君侧为名,发兵南下,被拥立为帝。次年正月五日,在开封建都,国号周,建元广顺,史称“后周”。杨承信摇身成为后周的大臣,“广顺初,加同平章事。诸将西讨刘崇,承信表求预行。以郊祀恩加开府阶,封杞国公。”后周太祖郭威死后,养子柴荣即位,是为世宗。杨承信被封为韩国公,随世宗征伐淮南,担任濠州攻城副都部署,改任寿州北寨都部署兼知行府事。

饮马淮河,“征淮南”,下“南唐”,一路拼杀。

南唐的创立者徐知诰,复其本姓李,改名昪。原国号齐,后改为唐,史称“南唐”。

取下蔡是克南唐寿州(今寿县)的重要一环。后周显德二年(955年)十二月,南唐下蔡县令李中被俘,软禁于下蔡城,写下《登下蔡县楼》一诗:“长淮烟水又含秋,吏散时时独上楼。信断兰台乡国远,依稀王粲在荆州。”

显德三年(956年)八月,南唐军欲毁下蔡浮梁,“以舟实薪刍,乘风纵火”,被击退。九月,“以左卫上将军杨承信为右羽林统军”(《旧五代史》卷一百十六《周书第七》),杨承信与赵赞等“将轻骑断吴人馕路”。所谓的“吴人”,源自南唐所承接的“吴”国之地,实际上指南唐的军队。据司马光《资治通鉴》载,显德四年(957年)三月二十一日,“帝大陈甲兵受降于寿春城”;二十三日,“徙寿州治下蔡”。

平定南唐寿州,杨承信有战功,被提升为忠正军节度使、同平章事。

后周移寿州治所于下蔡。由下蔡县的治所,提升为忠正军和寿州的治所,扩建城池,时不我待。作为忠正军节度使、寿州刺史的杨承信及时抽调人力物力,在淮水三弯处进行“扩容”。新建的寿州城,嘉庆《凤台县志》称之为“下蔡故城”,据萧景云《下蔡故城遗址考》云:“南北东西距各二里余,周可八里”。

稳定,是军管的首要任务。伴随南唐军队的溃败,淮河流域主要由后周控制,却不时受到“淮人”的袭扰。《宋史·杨承信传》说“遣监军薛友柔败淮人六百余于庐州北”,所说的“淮人”,来自哪里?

“淮人”,在《旧五代史》《新五代史》《宋史》中不乏记载。最早是指唐末杨行密以淮南节度使割据一方、建国“吴”所在的军队。“吴”被南唐替代,后周的势力抵达淮域后,这个“淮人”当属南唐在淮域的残余势力。

周恭帝继位,杨承信被封为鲁国公。

赵匡胤陈桥兵变,改后周为宋。《宋史·杨承信传》载,“宋初,加兼侍中,来朝,会征李筠,命为泽州西面都部署,筠平,移镇河中。”李筠叛乱发生在建隆元年四月。六月一日宋太祖赵匡胤至泽州督战。杨承信跟随赵匡胤征伐叛将李筠,被任命为泽州西路都部署。

平定李筠之乱,杨承信不再重返忠正军。建隆元年八月初九日,由“忠正节度使兼侍中”改任护国节度使,驻守河中(今山西永济市)。据《续资治通鉴长编》载,“承信至河中,或言谋反。上遣作坊副使魏丕赐承信生辰礼物,因察之。还言:承信无反状。承信因是获殁于镇。”以虚无的谋反罪名,测试杨承信的忠诚度。当时以太原为都城的“北汉”,投靠辽朝,继续与宋为敌。“河中”,是战略重镇,并非一线防线核心。杨承信的境遇,恰如河中之所在,耐人寻味。

建隆二年七月的一天,宋太祖赵匡胤问兵部侍郎、枢密副使赵普:“天下自唐季以来数十年间,帝王凡易八姓,战斗不息,生民涂炭,其何故也?”这种疑问,不仅是对“五代十国”成因的追问,也包含着对杨承信等镇守一方的节度使的试探与提防。

乾德元年(963年),杨承信被封为赵国公。二年(964年)卒,年仅四十四岁,赠中书令。至死守护河中地区的安宁,无愧于护国节度使之名。

忠于朝廷,杨承信“屡历藩镇,刻励为政,有遗爱”,后世代有人出。景德四年(1007年),录其孙杨松为“奉职”。熙宁二年(1069年),录其曾孙杨立田为“三班借职”。这是后话,大体也可看出其对“时”与“势”的把握和“处变”的定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