考烈王的盛宴(四):封庖启味

萧阳

版次:03  2026年09月09日

如今的淮南人喜食汤锅,咸鲜辣的味道咕嘟咕嘟慢火炖进了汤里。从武王墩的大鼎到淮南街头的牛肉汤锅,两千多年的光阴味道,仿佛也被炉火熬成了浓郁的甘香。

今天的人们一定很好奇:考烈王的饕餮盛宴上,会用到什么调料,又是什么味道呢?

武王墩墓的东一室像极了考烈王封存千年的“厨房和餐厅”。出土的一百五十余件青铜器,涵盖鼎、簋、簠、敦、钫、壶、甗等各类宴飨与祭祀器具,还有百余件漆木质饮食宴享用具,为研究楚国宫廷烹饪技艺提供了直接物证。

猪、牛、羊“三牲”,狗、獐、梅花鹿等“野味”,青鱼、鲇鱼等水产,葫芦、栗子、梅子、生姜、花椒等果蔬与香料……这些琳琅满目的食材在大鼎中发生奇妙的化学反应,变成楚国大厨精心烹制的“硬菜”。

大量梅子与肉食搭配,很可能是用来调味去腥的。梅子富含果酸,口感酸甜,可用作汤羹的调味品;又富含清香,利于消减肉的腥膻之气。早在殷商时期,古人便将梅子捣碎成浆汁,称作“醷”,用以去腥增鲜。楚人深谙此道,梅子用来去腥添酸爽,让醇厚的肉味多了一缕清亮的回甘。

武王墩中生姜的出现并不意外。早在三千多年前的西周时期,《穆天子传》中记载,“桂姜”作为名贵香料,与黄金、贝带一起被周穆王赏赐给部落首领。《论语》也有“不撤姜食,不多食”的记述,足见生姜早已进入华夏先民的日常食谱。

楚地卑湿,生姜不仅去腥增香,还能驱寒除湿,契合楚人的饮食习惯与养生之需。生姜与鼎内的雉鸡、黄牛等肉类一同经历了高温烹煮,辛辣去腥、增香提味,是两千年前楚宫厨房里不可或缺的调味品。

花椒除了祛湿气,在墓葬中还有防腐驱虫的功效。彼时中华民族的餐桌上还没有辣椒,辣椒的传入是一千多年以后明朝的事了。楚人用生姜和花椒来营造辛香风味,用梅子增添酸爽,再加上盐等调味品,形成了一套成熟的“五味调和”体系,《楚辞·招魂》“大苦咸酸,辛甘行些”的诗句有了生动注脚。

与花椒一同出土的香料作物还有锦葵。这种植物的花朵富含挥发性的芳香物质,今天的人们还用它来制作香茶。锦葵在武王墩墓中可能是以花果入药或以种子熏香,堪称考烈王香料谱中的点睛之笔。

武王墩的青铜器不仅提供了上述食材线索,还揭示了楚国的烹饪方式。先秦时期,鼎一般用作烹煮器,簋、簠、敦等则属于盛放器。鼎中发现的炖牛排、栗子烧肉、葫芦雉鸡等荤素搭配、调味恰当的精致菜肴,反映了楚国宫廷饮食的考究。

文献记载,楚人采用炮、煎、羹、蒸、卤、脍等十余种烹饪手法。其中,“炮羔”的做法与西周“八珍”中的“炮豚”相似。将羔羊裹以泥巴煨烤,再经炸、炖等多道工序,工序繁复,火候极难把控,需要庖人高超的烹饪技艺。

“蒸”则是楚人另一项引以为傲的烹饪技艺。武王墩墓中出土了五件青铜甗,数量之多在战国同时期墓葬中极为罕见。甗是中国古代最早的蒸锅,下部为鬲或鼎用以烧水,上部为甑底有箅孔,水沸时蒸汽升腾,将食物蒸熟,与今天的蒸锅几近相同。

在武王墩食物遗存中,还发现了《周礼》“八珍”之首“淳熬”和“淳母”的蛛丝马迹。古人将煎煮过的“醢”(读音hǎi,即用牛、羊、雁、鱼等发酵制成的肉酱),浇盖在稻米或黍米蒸饭上,分别称作“淳熬”和“淳母”。有时还要浇上一勺动物油脂,让肉酱的咸鲜与油脂的醇厚都深深渗入米粒中。武王墩中食材俱备,当年考烈王的厨房中很可能制作过这种传说中的高档珍馐。

楚人还将蒸与炖结合使用:鼎中炖煮的牛排、栗子烧肉,是长时间慢火煨制的成果;青铜甗中的蒸食,则利用水蒸气迅速熟化食物。一炖一蒸,一慢一快,体现了楚人对火候的精准把握。

楚人还讲究原料的选择,以楚地所产的新鲜水产、禽鸟、山珍野味为主,烹调过程中重视刀工和食材搭配。

从武王墩墓出土的动物骨骼来看,考烈王的餐桌上不仅有牛、猪、羊、狗等家畜,还有獐、梅花鹿等野味,以及鸭、雉、青鱼、鲇鱼等多种禽鱼。在部分鼎中,黄牛肋骨与鱼类混合炖煮,荤素相济,鲜香互渗,这样大胆的配方即便在今天看来也颇具创意。

看着这些千年前的各色食材和香料,仿佛能闻到那穿越时空的味道——那是鼎中炖煮的肉香,是甗中蒸腾的饭香,是梅子的果酸,是姜椒的辛麻,它们共同书写了一部青铜之上的楚国烹饪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