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时请客,点菜跟打仗似的,鸡鸭鱼肉堆满桌才罢手。盘子叠盘子,转盘上连茶杯都搁不下。菜毕,剩的比吃的多,还要逞强说“不多不多”。冰箱也是,韭黄烂了半截,冻肉上霜花结得老厚,母亲见了总摇头:“买这么多,吃得了吗?”我嘴上应着下次少买,回头又扛回大包小包。心里清楚着呢,这是在拿食物的堆砌,添补人际交往里那点说不清的忐忑。
去年一桩事让我改变了想法。几位老同学聚在一家时兴的私房菜馆。菜流水似地端上来,摆盘精致得跟画儿似的。怪了,大伙倒拘束起来,举箸前你让我、我让你,每样只略略沾沾唇。聊的都是场面上的事,投资啦、孩子升学啦、谁又升迁啦。散场时客客气气地笑,心里却空落落的,这顿饭吃得比上班还累。
隔了一周,另一位同学请去他家。饭桌不大,只炖了锅排骨萝卜汤,蒸了条鲈鱼,炒了盘青菜,外加碟花生米。他端着汤碗憨憨地笑:“没什么好东西,大家随意。”那一晚,我们喝光整锅汤,就着花生米聊上学时的糗事,笑得前仰后合。汤的热气扑在脸上,鱼肉的鲜嫩在舌尖化开。那时候我忽然想,那么满的桌子,真能把情谊也添满吗?这么少的菜,怎么反倒把心填实了呢?
打那以后,家里的规矩悄悄变了。请客先想想来的是谁。老张胃寒,熬一锅小米南瓜粥;李姐血压高,清蒸鱼断不敢多放豉油。知道对方口重口轻、喜荤喜素,比点一桌子参翅鲍肚都管用。古人讲“知味”,我想,大约不止知菜之味,更要紧的是知人之味吧。
厨房也清爽了。从前买菜的架势像囤积过冬,如今每天清早去菜场,番茄捏捏软硬,黄瓜挑顶花带刺的,称一点就回。冰箱门一开,灯亮堂堂的,东西一目了然。这种空,反倒叫人心里踏实——吃什么买什么,日子是鲜的,不是冻的。
嘴也挑剔起来,不是往贵里挑,是往淡里挑。年轻时不搁半勺味精就觉得没味道,如今反倒怕那些浓油赤酱的菜,吃完了舌根发木。清炒一盘青菜,少油少盐,竟能吃出霜打过的甜;蒸蛋羹上滴两滴酱油,滑嫩得能顺着喉咙淌下去。南宋林洪写《山家清供》,山居人家待客不过是笋啊蕨啊,却宾主尽欢。想来“清供”二字里,藏的便是减法后的真味。
日子就是这么回事。前半辈子做加法,什么都往身上揽;后半辈子该做减法了,把那些虚头巴脑的、用不着的、端着揣着的,一样一样拿掉。腾出空来,才盛得住实实在在的暖。
这会儿黄昏了。砂锅里咕嘟着白粥,切一碟酱萝卜,蒸两条小黄鱼。老伴收了衣裳进来,探头问:“今晚就这些?”我说:“就这些。”她坐下,给我舀粥。白粥面上米油亮晶晶的,凝了一层薄薄的膜。我们慢慢地吃,偶尔说两句话,多数时候就静静地吃。粥的热气映着夕阳,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融在一处。这光景,不就是古人说的“布衣暖,菜根香”吗?余生若能日日这样,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