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事随想

外婆家的玫瑰树

陈 琦

版次:03  2026年09月03日

外婆家在江南一个叫东桥的小镇上。我的童年,是在外婆家的小院里度过的。

小院不大,小块条石铺的地面,被岁月磨得温润,发出青紫的亮光。院子一侧是一口水井,井圈底沿映着浅浅的青苔。离水井约六七步处,是外婆栽的一株玫瑰,已有好几年了。

暮春,玫瑰花开。淡粉的柔,浅紫的雅,深红的烈,朵朵簇簇,铺满枝头。大的饱满舒展,像撑开的小绒伞。小的玲珑紧致,藏在绿叶里,怯生生探头张望……

玫瑰花的香,不甚浓烈,清淡悠长。绕着院子飘,围着水井转,落在外婆的衣角、发梢,也跟着奔跑的我。空气里那软软的甜,布满小院的每一个晨昏。

花开最盛时,外婆便开始忙着采花做玫瑰酱。她站在树旁,指尖轻轻掐下完整的花朵,动作轻缓,生怕碰碎了娇嫩的花瓣。我蹲在一旁帮忙,小手笨拙地捡拾落花,掌心里都是清甜的花香。

采好的花瓣,先放在竹筛里摊开晾晒,只借傍晚柔的阳光,慢慢吹干花瓣表层的水汽。待花瓣变软,微微发皱,外婆洗净双手,端来一个干净的瓷盆,撒上一层细白糖,铺一层花瓣,层层叠叠码好。指尖轻柔地揉搓。一下,又一下,把花瓣的汁慢慢揉出来。干皱的花瓣渐渐湿润、软烂,和白糖紧紧相融。静置半个时辰,让花瓣充分汲取糖汁。之后再次用筷子揉搓调拌,反复两三次。最后装进一个干净干燥的瓷罐,密封封口。这罐红红的、软糯香甜的玫瑰酱,放在阴凉处,慢慢积蓄它的醇香,酝酿它的绵甜。

秋风萧瑟,冬日渐至。玫瑰落尽枝叶,静静伫立在院角。而外婆家的灶台,却愈发热闹。

入冬之后,外婆常做糯米糕团。磨好的糯米粉细细白白,盛在大瓷盆里。温水和面,反复揉揣,揉得面团细腻软糯,不粘手、不开裂。这时,封存的玫瑰酱便派上了大用场。

取两勺醇厚的玫瑰酱,一点点揉进糯米面团里。原本雪白的面团,慢慢晕开淡淡的胭红,花香也丝丝缕缕渗进肌理。条头糕、玫香糕、猪油年糕……揉得越匀,糕团的底色就越温柔。蒸熟后,每一口都沁着淡淡的香甜。

更精致些,便是做成玫瑰馅料。糯米面团揪成小小的剂子,用拇指戳一个不大不小的圆孔,舀一勺浓稠的玫瑰酱放在中间,小心翼翼收口、揉圆、搓匀。一个个圆润饱满的糕团,整整齐齐码在蒸笼里。

柴火燃起,蒸锅上汽。白雾袅袅升起,铺满小小的灶台。温热的水汽里,糯米的软糯混着玫瑰的清甜,丝丝缕缕钻进鼻腔。揭开蒸笼盖,热气扑面而来,白白胖胖的糯米糕团,透着淡淡的红韵,软糯透亮。咬上一口,外皮绵软筋道,内里的玫瑰酱清甜流心,甜香萦绕舌尖。冬日的寒凉,瞬间被这一口温热尽数驱散。

年年春来,玫瑰如期盛放。岁岁冬落,糕团甜暖如常。

外婆家院里的那株玫瑰,那罐手工制作的玫瑰酱,那一笼笼温润的糯米糕团,藏着外婆细碎的疼爱,藏着我安稳无忧的童年,也藏着记忆里无法割舍、绵长不绝的缕缕清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