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回到根部”的精神守望

——读《好时光悄悄溜走》

袁 枚

版次:03  2026年09月02日

迟子建新近出版的《好时光悄悄溜走》,是她四十年散文创作的一次精粹集结,这部自选集如同作家递向读者心灵的一枚琥珀,将那些被时光冲散的碎片重新打捞,凝结成温暖而透明的存在。我以为,这不仅是作家对往日时光的一次深情记述,更是一个有根的作家以文学经纬编织出的精神版图。当太多写作在城市化和现代化的浪潮中浮萍般飘萍无依时,迟子建固执地、一遍遍地回到她的北极村,回到庭院里那棵结满红果子的山丁子树下,回到煤炉上咕嘟作响的炖菜旁。这种“回到根部”的写作姿态,本身即构成一种精神守望,一种当下文学中极为珍贵的文化定力。

翻阅这部分为四辑的散文集——从回忆往昔生活的第一辑,到周游列国的杂感,再到《云烟过客》与《爱荷华日记》两部长篇散文——我注意到,她写的远不只是风物与行旅,而是在不断地完成一种“精神的返乡”。即便是身处异国的爱荷华,目光所及之处,她心底涌动的仍是故乡的河流与森林。迟子建所书写的故乡记忆,绝非物质层面的简单再现,而是经历了主体情感反复浸润后的精神重构。迟子建在追忆中赋予记忆以具体的形象,并流露出无尽的哀愁。《云烟过客》中那个被母亲带到北极村、眼睁睁看着母亲乘船远去的小女孩,其被遗弃的失落感成为贯穿她全部创作的生命底色;而在《猜想白夜》里,她遥想故乡夏天的好处,“仍然是一艘船于黄昏时分停泊岸边的形象”。船来了又走,时光悄悄溜走,如同定格在冰河上的夕照,凄美而令人心碎。然而迟子建的回忆并非一味耽于感伤。她在《蚊烟中的往事》中虽感叹“一家人坐在院落中笼起蚊烟吃晚饭的岁月一去不复返了”,却又清醒地告诉我们,正是这些逝去的时光构成了生命的重量。这种将个体记忆与文化认同熔铸一体的精神守望,使得她的散文超越了一般的乡土书写,进入了更为开阔的文化反思层面。

在《好时光悄悄溜走》的同名篇章中,作家一如既往地以满怀诗意的眼光注视生活的内部——庭院是“长方形”的,山丁子树的果子“红彤彤醉醺醺地在风中摇来晃去”,鸡架横着“毛茸茸的脑袋”,月光“又白又亮”地泻在窗台上。这些看似寻常的乡土物事,在她笔下获得了仪典般庄重的美感。她不去追求戏剧性的情节冲突,而是在平凡生活的肌理中开掘深层的诗意。尤为珍贵的是,迟子建将日常器物的实用性与审美性彻底打通了——比如在《农具的眼睛》等篇章中,她写锄头、写犁铧、写破旧的三轮车,赋予每一件朴素的农具以灵性和温情,令其承载起沉重的乡愁与深远的生命体味。

这部散文集的文字风格,可以用“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来概括。迟子建的语言兼具叙事与抒情的特质,丰富多样的比喻与修辞如晨露般自然点缀其间,为作品增添了层次感。试看她在《我的世界下雪了》中描摹故乡河流的一段文字,那是一种何等温婉、何等从容的笔致:青杨“像站在河岸的穿着绿蓑衣的渔民”,柳枝则如“漫游在他们脚下的红鱼”;涨水季节的河流被月光映照得“焕发出勃勃金光,明亮得就像镶嵌在大地上的一道闪电”。她善于用最朴实的语言,捕捉大自然中最细微的变化——晨光如何在白桦林的枝叶间跳跃,冬雪如何把山峦点缀成圣洁的殿堂,风雨如何让呼玛河的水面泛起层层涟漪——这种对自然的深情描摹,不是简单的修辞练习,而是作家整个生命体验的诗意投射。诚如她自己所言,因着故乡,“我的眼睛、心灵与双足都有理想的漫步之处”。迟子建以她纯粹、从容而饱含人性温度的文字,提醒我们回到文学最原初的意义上来——文学终究是关于人的存在、情感与精神归宿的艺术。

全书中令我久久不能释卷的,是第四辑中那篇逾万言的长篇散文《云烟过客》。作家从母亲十八岁嫁入迟家写起,追溯祖父辈在历史风雨中的颠沛浮沉,细细铺陈家族几代人的离别与重逢、眼泪与欢笑。而另一篇《爱荷华日记》则呈现了作家在异域交流学习的生活点滴,在与聂华苓女士等文学同道交往的过程中,完成了一次跨文化的文学对话与省思。在这些文字中,个体的家族记忆已然升华为更宏阔的历史观照,让我们于云烟过眼中领略岁月的沧桑与生命的温度。迟子建说:“那灯守着他,虽灭犹燃。”这些滚烫的、有质感的文字,正如她笔下父亲留下的那盏灯,在暗夜中为我们照亮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