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 文

范妮莎

李振秀

版次:03  2026年08月31日

每年的五六月份,是江淮之间的梅雨季。小时候,梅雨很少爽约。

受季风影响,副热带高压和大陆低气压相遇,在我们的头顶打着拉锯战,你来我往,徘徊不去,有时雨季长达一个多月。等到副热带高压完全掌控,便是炎热异常的伏旱,知了聒噪,牛羊潜伏池塘,村庄上蒸下煮,一年间,大地蒸发量最大的季节到了。

六月天,孩儿脸,说变就变,暴雨说来就来。父亲总会笑眯眯地说:“一天一暴,秧田收稻!”适逢水稻分蘖扬花,这雨下得及时。等秋后放凉,田野万物经过长夏光热哺育,皆在闷头生长结实。

台风要正式登场了,这些发源于太平洋的热带气旋,经过炙烤的海水在深海集结,形成巨大的气旋,以顺时针或逆时针形式旋转,向着气压低的大陆靠近,把大地蒸发的水分,以台风雨的形式还给大地。

有一年,名叫“范妮莎”的台风,经过了我们村庄。

一下雨,我就不用放鹅,可以呆在家里,做个自由的小孩。雨天不用做户外农活,相对于农活,放鹅就是休闲,姐姐这边也乐意。

雨是指令,涨水鱼、落水虾,父亲忙着到河沟去栅鱼。抄网拴两个木桩,拦着小河面,栅栏般箍着小河,流水带着上游的鱼虾流过渔网,留下鱼,继续向着远方奔跑。

母亲听天气预报说范妮莎要来,忙着加固房前屋后的草堆,又用稻草包、布条缠裹着生根不久的椿树和楝树,它们立时腰腿粗壮。不远处和我同岁的老槐树,叶落方罢,长出浓荫搂抱着我们居住的小屋。母亲的准备工作还没做好,范妮莎挥着翅膀,只用一秒抵达我们家。木门掼上土墙,咣当咣当响,小花狗眯着眼、夹着尾巴溜进厨房,鸡鸭鹅各自在圈,全噤了声。雨点有的大有的小,大雨点从头顶滚下来,泥地被砸出一个个窝,小雨点是丝巾,系着风的脖子,被风拉着走。母亲的花头巾,被旋到槐树上,被刺戳穿,上不来下不去。

台风刮过,从东到西,村庄被扫荡一番,像开了一场物资交流会,附近村庄的空气和物件做了充分交流。

邻居家来不及收的酱瓜,跑到村最西边的舅舅家。舅舅家忘了收的鹅毛、鸭毛,冲进大风,变成漫天风雪,长了白内障的姥姥说:奇了怪,六月的天,怎么下了雪!我家的院子里出现了一块咸肉,还有一只红色的塑料凉鞋。母亲盯着院子里出现的不明主人的物件,看到了躲在墙角被吓傻的小鸡,准备去抱。突然,“啪”地一声,一条十几斤重的青鱼掉在面前,差点砸到母亲的头上。父亲刚进门,拎回半篮小鱼,摇一摇头,调侃母亲:“我辛苦半夜,抵不上你不劳而获,看来人还是干不过天啊!”后来,我们听说,这条鱼来自十里外张家湾大塘,范妮莎路过张家湾,池塘就地起了旋风,旋风卷走池塘一多半的水,扬起几丈高水柱,卷走池中鱼,其中,把最大的一条青鱼投给了我的母亲。

等到风歇雨停,有人上门找鞋,他一定是离了八里路远的张三风,母亲说:“他就这毛病,他爱追风,爱追风自然好丢鞋!”可是,红塑料凉鞋显然不是他的,他还是拿上它,说:“找到那个人换鞋!”

父母膝下,儿女灯前。我们嘴里有了荤腥,脸盘涂满笑意。青鱼的口感远超过多刺的翘嘴和妖皮,多年以后,我的嘴巴还留着范妮莎馈赠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