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板栗甜

蔡忠海

版次:03  2026年08月27日

每年八月底,故乡的山野便飘来板栗香。山坡上、田埂旁、房前屋后,板栗树枝挂满刺球,沉甸甸低垂。绿褐色果实圆滚滚,披着细密尖刺,像一群小刺猬,立在枝叶间等风来。风吹过,枝叶轻晃,刺球相互碰撞的声响,成了初秋最亲切的招呼。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的春天,亲戚送来五棵板栗树苗。父亲小心地将它们栽在屋后侧边的空地上。从此,这几棵树成了我们哥仨的“责任田”。放假回家头一件事,便是扛锄头、提水桶,去松土、除草、施肥、浇水。树苗在我们眼皮底下一天天长高。第二年开春,亲戚专程来嫁接,用茅镰在枝头砍出齐整切口,再嵌上新枝。又过两个春秋,当初一尺来长的小苗蹿到一人高,枝桠四面撑开,伸向天空。第三年,稀疏枝条上终于挂上青涩的小刺球,数量不多,颗粒也瘦,却让全家尝到了劳作的甜头。

此后几年,树越长越高,枝叶逐渐繁茂,挂的果也一年比一年多。立秋一过,暑气渐消,板栗球从青绿转成焦黄,前后不过半月。母亲提前几日叮嘱备好长竹竿、竹篮、木梯、手套。收获那天,全家戴草帽,母亲和三弟负责在地上捡,我在旁递这递那,最高的二弟扛竹竿站到树下。“嘭嘭嘭”响起来,刺球砸进草丛、滚落地面。母亲和三弟套上厚帆布手套,拿火钳小心夹起。忙活一个下午,三口蛇皮袋被装得鼓鼓囊囊,全是青中带黄的刺球。

加工板栗是细致活,三道工序。第一道,剥刺球。得穿球鞋,一脚踩稳刺球,剪刀从侧边慢慢剖开。稍不留神,尖刺就扎破手指,渗出血珠。第二道,剥硬壳。剪开刺球后,再用剪刀在硬壳上剪个小口,借指甲力道撕开,露出裹着绒皮的橙黄果仁。第三道,剥绒皮。果仁倒进铁锅,加水煮沸捞出,稍凉,拇指指甲轻轻一刮,绒毛簌簌脱落,留下饱满光滑的金黄果仁。

板栗剥好,就交给厨房烟火。板栗烧仔鸡是母亲的拿手硬菜。锅烧热,鸡肉煸至金黄,下板栗仁同炒,香气起来时添水焖四十分钟,最后收汁调味。揭盖,鸡肉的醇厚和板栗的清甜一起扑出来。板栗煨排骨汤也好吃,排骨焯水,与板栗、几颗红枣放进瓦罐,慢炖一个多钟头,板栗香漫了满屋。

全家围坐,每人碗里都堆着板栗烧鸡或盛着排骨汤。板栗入口粉糯,甘甜留在舌尖,一碗不够,再添一碗。母亲总说:“幸福生活靠劳动换,不辛苦哪来秋后的收成?”那时听不太懂,只觉得这味道世间最好。后来才慢慢明白,这滋味里,有全家一齐动手的忙碌,也有说不出的暖。

七年前,老屋翻修,屋后和侧边的板栗树因碍事被砍了。往后想吃板栗,只能去超市买真空包装的,再煮不出当年的味道。母亲常叹气:“还是自家种的板栗有味道。”我知道,她念的不只是甜,还有一家人打板栗、剥板栗的忙活,还有围坐桌前分食劳动果实的那些时光。

如今,每到板栗熟的时候,我还是会想起屋后那几棵树,想起青中带黄的刺球,还有枝头底下仰着脸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