淮夷的“食椹怀音”往事

周强 杨倩

版次:03  2026年08月25日

州来建国以后,与淮夷其他部落一道,继续与西周王室敌对,军事上不断给统治者带来沉重的压力,周天子亦曾多次出兵征伐,但始终未能达到预期效果。

当时在苏皖两省淮北地区活动的主要是徐国。按照王迅《东夷文化和淮夷文化研究》(北京大学出版社)的观点,“徐国本非淮夷,后与淮夷杂处,使用淮夷文化,故有时也被视为淮夷”,后来逐渐发展成为淮夷中的首领。周穆王在位期间,徐偃王率领九夷攻伐宗周,向西攻至黄河岸边,周穆王被迫让徐偃王统领东方诸侯。徐偃王住在潢池东面,土地方圆五百余里,他推行仁义,仅陆路来朝的诸侯就有36国,俨然成为与西周并峙的东方王朝。与徐国会盟的36国中,州来国当在其列。

后来周穆王借助楚国的军队平定了徐国反叛,然后效仿大禹,以会盟的手段将诸侯召至昔日禹合诸侯的涂山,再次宣示周天子是天下共主的权威性,此即《左传》所云“穆有涂山之会”。

即便如此,淮夷仍然不服西周王朝的统治,周厉王和周宣王都曾对淮夷组织过大规模的武力征伐,但淮夷与周天子的王师基本处于拉锯状态,传世文献和西周青铜器铭文中都有相关记载。据《竹书纪年》,周宣王六年(前822年),先有召穆公“帅师伐淮夷”;继由周宣王“帅师伐徐戎”,王师“次于淮”,可能就驻扎在淮南一带的淮河北岸。

《诗经》是中国最早的一部诗歌总集,有关淮夷“食椹怀音”的一段往事就记载于其中。《诗经》包括周代各地歌谣《风》、周人正声雅乐《雅》和周王室及贵族宗庙祭祀乐歌《颂》。《雅》和《颂》都对淮夷的军事征服渲染有加:《大雅·江汉》“匪安匪游,淮夷来求”是说周宣王准备征伐淮夷;“匪安匪舒,淮夷来铺”是说王师驻扎于淮夷阵前。《鲁颂·泮水》“既作泮宫,淮夷攸服”是说鲁僖公征服淮夷;“既克淮夷,孔淑不逆”是说淮夷已经顺从;“式固尔犹,淮夷卒获”是感慨淮夷最终失败;“憬彼淮夷,来献其琛”是说淮夷向王室进贡,关系和缓。《鲁颂·閟宫》“至于海邦,淮夷来同”是说淮夷谒见鲁僖公;“至于海邦,淮夷蛮貊”是说淮夷与南蛮北貊都其乐融融地接受王化治理。

这几首诗虽然对周天子和鲁国国君进行明显的夸张溢美,但却反映出周王室与淮夷之间战争不断的史实,也透露出淮夷顽强不屈的抗争意志。“食椹怀音”的故事就出自《泮水》,原诗在淮夷被鲁僖公征服(“淮夷卒获”)之后说:“翩彼飞鸮,集于泮林,食我桑椹,怀我好音。”鸮鸟即猫头鹰,结伴啄食了鲁国宫殿附近泮林中的桑葚,(因为感激人类给它提供的美食),鸣叫声随之由恶转善,引申为人受恩感化后要向施恩者回报善意。因为淮夷的感恩,鲁僖公得到“淮夷来同”的回报。

鲁僖公在位时间为公元前659年—前627年。其间楚国势力已经进入安徽,先是从西部灭亡了金寨一带的英国,接着又从北方占领了原属陈国的焦(今亳州市谯城区)、夷(今谯城区城父镇)二邑。鲁僖公去世不久,楚国势力正式进入淮南地区,于是“食椹怀音”成为鲁国与淮夷交往的绝响。

千年之后,“食椹怀音”作为成语得到运用。据《晋书·慕容垂载记》,十六国时,前燕名将慕容垂因遭打压,被迫投奔前秦,受到苻坚的信任和厚待。苻坚于淮南淝水战败后,前秦土崩瓦解,慕容垂乘机复国,建立后燕,还专门向苻坚上表,请求理解。苻坚还报说:“卿既不容于本朝,匹马而归命,朕则宠卿以将位,礼卿以上宾,任同旧臣,爵齐勋辅,歃血断金,披心相付。谓卿食椹怀音,保之偕老。”意思是,当年卿在前燕遭受迫害,匹马孤身投奔,朕以高官显爵相授,以宾客之礼相待,视同为本朝开国功臣,君臣歃血盟誓,推心置腹。认为卿会“食椹怀音”,与朕同生共死……苻坚表达出强烈的失望与谴责之意,成为《诗经》之后使用“食椹怀音”成语第一人,而“食椹”作为比喻受人恩惠的典故,则被历代诗文经常引用,还被收录在《中国典故大辞典》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