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里淮河从源头到入海约1000公里,田家庵位于中游的位置。上溯数百年前,田姓夫妇搭建茅庵的那盏灯,吸引了上下游的渔火,由此滥觞了淮河流域唯一的全国较大的市——淮南。
田家庵老北头人,人生历程就与各种烛光灯影相拥相亲。
我刚记事的时候,家家户户多数用的是豆油灯。点灯有一种庄重的仪式感,那得待到屋里实在看不见了,奶奶才舍得拿着粗碗豆油灯,一根油线搭在油碗边,“嚓!”的一声,火柴先给屋里带来声光同步的开幕式,接着油灯豆苗似的火光与黑烟交织起来。火苗是油灯发光的精灵,忽闪着让人的剪影跟着飘逸。烟是油灯燃烧的舞女,晃动着婀娜多姿的迷离身姿。一家人围坐在油灯边,各自忙活着自己的事儿,上演着温馨又热烈的灯下聚会。
奶奶拿起针线缝补一家老小的衣服,一针一线举手投足,被油灯照射到屋顶,放大了几倍的胳膊仿佛好有力量。母亲对着灯影比划着手势,于是黄土墙上就有小兔子会动的耳朵,还有狗嘴一张一合的投影,逗着我和弟弟去抓,却怎么也抓不到手。两个姐姐忙着做作业,灯光映衬着清瘦的面容,眼睛瞳仁里有着聚精会神的光芒,知识是与豆油灯的酸涩味一同进入脑海的。
要感谢从破旧门窗漏缝里钻出的微风,它与油灯相拥相亲,才能把剪影演绎得那样神韵灵动、恍惚有趣。这是我成年以后,与其他灯光相逢,再也看不到的充满想象力的画面了。
到了我上学的年景,老北头每个家里都换成了煤油灯,有了从农耕社会向城市文明进步的特征。晚上是一家人团聚的时刻,母亲总是聚精会神地擦煤油灯的玻璃罩,先用嘴向灯罩里哈气,然后用碎布擦一遍,最后还要用软纸擦干净。家里人都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天天要点灯,何必要花那么大的功夫。”母亲耐心地把灯罩安在煤油灯上,满意地笑着:“今日事、今日毕,灯罩每天擦就没有积灰,孩子们看书也不伤眼。”
晚饭时桌上只有咸菜,为了省油,灯光微亮昏暗,谁也不会把饭送到鼻子里去。要读书写字了,母亲把灯垫高一些,灯芯又往上拧,屋里顿时明亮起来了。茅草屋的家里,煤油灯的光焰散发着温馨的氤氲,母亲的慈祥期盼、孩子的欢声笑语,编织成一幅家境贫穷寒酸,却又充满幸福希望的画卷,如同春潮一般醇厚和甜蜜。
家家户户的万家灯火,都有灯辉映的各自剪影。煤油灯的火苗被灯罩呵护着,隔离了风的亲吻,减少了浪漫离奇,却使得剪影多了些端庄。那个拿着针线灯下缝纫的身姿,那个抱着孩子哺乳的母亲,那个伏在灯下看书的学生,每个人的形象都很单纯,构成的生活画面也很朴素,围灯而坐的每个人脸上,都仿佛有一只手为你抹上明亮的色彩。
晚上的老北头街道,小摊小贩是忙碌的主角,陪伴他们的往往是一种电石(瓦斯)灯,灯具用白铁皮做成两个卡在一起的罐子,里面的罐子放入电石加上水,就咕嘟咕嘟地产生可燃气体,外面的罐子顶部有一个长长的白铁管,用注射针头焊接在管子上当做灯头,一点着火,白光的火苗直向上蹿,发出“嘶嘶”的响声,燃烧时亮光刺眼,周边一片光明。
这个灯最适合与卤肉摊配对,耀眼的白光照在红色卤肉上,油光发亮的让你舍不得挪步。肉摊的老板更对得起这幅布景,挺着硕大的肚子,黑发后梳大背头,腮帮子肉垂下来,满脸堆笑地对摊位前的人招呼着:“刚出锅的,还热乎着呢。”说着切一小块递过去,“不买没关系,你先尝尝。”于是选肉、切片,用荷叶包起来,市井烟火味儿弥漫在老北头的烛光灯影里。
到了上世纪六十年代初期,随着一首童谣:“广播响、电灯亮,都到淮南找对象。”田家庵老北头开始进入电灯时代,家家户户如过节一般热闹和高兴,送电的时刻电灯一亮,我奶奶望着屋里房梁下吊着的白炽灯暖黄色的光芒,双手揉着眼睛感慨地说:“小时候听老人说,什么时候灯火能往下垂,就是天下盛世了,没想到我真的赶上这一天了。”
电灯带来方便的同时也有烦恼,几十户居民共用一个电表,安装在居委会主任或居民小组长家里,要按时拉闸送电、断电。每家的白炽灯按电灯的瓦数收费,电灯泡要封贴好,防止偷换大灯泡。每月对账、算账交费时,有些人对电费的多少口吐莲花。居民小组长丁奶奶有些发火:“肉吃千口、罪落一人。以后每个月轮流派人查电灯、算电费,偷换大灯泡的要罚款。”
于是每个月家家派人到各家例行检查,好在那时没有隐私这个概念,家家都是客厅卧室厨房“打包”在一起的草房、瓦房,屋内一个饭桌几张床,家徒四壁一览无余,让你无法发挥窥视的功力。
那时停电也随时惠顾,这时蜡烛以雪中送炭的面貌闪亮登场。母亲拿出一根蜡烛点着驱散黑暗,就着灯光告知我们姐弟,蜡烛燃尽自身照亮他人,有着无私付出、舍己为人的奉献牺牲精神。
母亲作为全市工业学大庆先进个人,正在写汇报提纲,我们姐弟四人忙着写作业,四边桌子趴着母子五人,都围着蜡烛奋笔疾书。眼看着烛火缓缓变短,母亲感慨地说:“人生苦短,如蜡烛一样伴随岁月流逝,希望你们像蜡烛一样,微光不移,信念不改,将韶华与生命发出光和热。”
田家庵首批18盏路灯,是在港口一路率先竖立的,此后在港口二路、淮河路等逐步建设起来。路灯给孩子们极大的乐趣,捉昆虫、看画书、捉迷藏。大人们则在灯下谈天说地、打牌下棋。一盏路灯聚会着街坊四邻,欢声笑语其乐融融。
或雨或雪,路灯的光柱泻下来,你可以看到一动一静两个情景,给你不一样的感受。细细的雨丝在光柱下穿梭,就有了诗意。纷飞的雪花在路灯里飘舞,就有了浪漫。
或朗月或繁星,路灯更恰到好处地组合成了一幅画面:凝固的是一根根灯柱,飘移的是灯光里飞舞的流萤、扑火的飞蛾;宁静的是不动声色的光线,闪过的是嬉闹的孩子、行走的路人。
还有月色星光是冷色调的,灯光照射则是暖色调的。这一动一静、一冷一暖,将老北头生活气氛完美地烘托出来了。
如果你长途夜行,晚上沿着那一路灯光归来,和路人灯下照面,与街坊打个招呼,没有了黑暗与孤独,多了些明亮和温暖。路灯不只是带给你光明的便利,更让你感受到人间温情与美好期许。那束路灯不但以光亮对抗黑暗,更是向往光明、追寻美好的精神象征。
我与路灯的感情来源于在电大读书,电大要求每学期参加全国统考,不及格将取消学籍。对初中一学期就辍学的我来说,倍感压力山大。笨鸟先飞,每天晚上我就在路灯下,拿着书从这个路灯走到那个路灯,在来回走动中背诵复习。路灯将我的影子拉长、缩短,又缩短、拉长,仿佛要将我失去的学习年华抓回来,再送给我。有路灯陪伴,漫步虽有时明时暗的感觉,但远离了黑暗,灯光下书本里的一行行字,指明了我的前程。将学习的知识用脚印书写在马路的稿纸上,靠一盏盏路灯照耀我一路前行,我感谢那个岁月的路灯。
从一个茅棚一盏灯到18根路灯,再到如今千万灯火织就的不夜城,地面的万家灯火与天上的星星遥望相对,那是人类的创造与宇宙的精灵,共同编织的天上人间美轮美奂的烛光灯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