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武王墩青铜大鼎底部残存的大量牛骨与鱼骨,仿佛穿过一条神奇的时间隧道,窥见两千年前楚国畜牧业和渔业的勃勃生机。
春日,寿郢城外的群山之上,健硕的牛儿迈着悠闲的步伐,享受着鲜嫩的青草;淮水的万顷碧波中,鱼儿正欢快地游弋、甩尾;雉鸡绚烂的羽毛掠过开满菖蒲的野塘,划出阵阵水波。这些生灵从楚国的山野泽薮,汇集在青铜鼎镬之中。
楚国“地方五千里”,长江、淮水等纵横交错,自然资源丰富,生态环境优越,为畜牧业和渔业的大规模发展提供了广阔空间。楚国官制中设有执掌畜牧业的“牧”,以及管理山林川泽物产的“芋尹”。
在武王墩墓东一室的青铜器中发现了大量的黄牛骨骼,数量众多、部位齐全,体现了牛在楚国祭祀制度和贵族日常饮食中的重要地位。动物考古学分析显示,这些黄牛的骨龄较为集中,大多为二至三岁的青壮年个体,是规模化养殖、集中化屠宰的产物。
鼎内的液体浸泡着牛骨和各类食材,被网友戏称为两千多年前的“淮南牛肉汤”。给考烈王准备的祭祀品,当然与今天的地标美食淮南牛肉汤“风马牛不相及”,这只是一种惯常的历史文化溯源,寄托着现代人的美好想象。
从墓中随葬动物的种类来看,应该是经过精心喂养和严格筛选,以符合年龄、毛色、健康状况等方面的要求。标准化的祭祀用牲制度背后,必然有发达的畜牧业生产作为支撑。特别是楚地巫风盛行,楚人好淫祀,带动了养殖业规模化专业化发展。
除了传统畜禽的养殖,楚国还发展特色养殖业。武王墩中出土的雉科、鸭科、雁属等禽类骨骼,很可能也来自王室专属的养殖场,在特定的环境和成熟的养殖技术下驯养。楚国广大的平原和丘陵地带,为养殖业提供了得天独厚的条件。楚人因地制宜大力发展畜牧业,满足肉食、祭祀、军事等多重用途。
与畜禽肉类相比,鱼肉中富含易消化的优质蛋白和不饱和脂肪酸,对大脑和心血管健康尤为有益。楚国境内江河纵横、湖泊星罗棋布,水产捕捞和养殖生产发达,鱼类在楚人饮食结构中扮演重要角色。
武王墩墓中出土了鲤鱼、鲇鱼、青鱼等多种鱼类,既有大型江河鱼类,也有中小型湖泊鱼类,既有常见的淡水鱼种,也有一些较为特殊的种类。考古发现,楚国已广泛使用渔网、网坠、鱼钩等捕鱼工具,学习借鉴越国的捕捞和养殖技术,生产效率显著提高,渔业发展水平居于各国前列。
不由想到了曾侯乙墓中结构精巧的青铜炉盘,上层的釜里保存着一条完整的鲫鱼鱼骨,下层的炉盘内残留着未烧尽的木炭和烟炱痕迹,下层漏灰、上层烤制,功能与现代烧烤盘如出一辙。其他楚墓也出土过类似的青铜炉盘,尚存有鱼骨。两千多年前的楚国,“烤鱼”已是王侯权贵餐桌上的一道风尚美味。在目前公开的武王墩墓考古报道中,尚未发现“烤鱼架”,但随着实验室考古工作的推进,未来不排除有新的发现。
从广袤牧场到无穷水域,楚国人构建了一套复杂而高效的肉食生产体系。这套体系不仅满足了王公贵族的日常饮食需求、支撑了庞大的祭祀体系,也为楚国称霸南方提供了坚实的物质基础。
遥想当年,祭祀的钟磬响起,袅袅香烟中,这些得自山林、取自江河的牺牲,升华为楚人与天地神灵沟通的灵物。四时节序的流转、千里江山的丰饶、水陆并蓄的智慧,都浓缩在了一鼎一镬之中。
千年以来,这些水陆菁华仍是淮河两岸老百姓餐桌上常见的美味。武王墩大鼎内奢华的菜肴早已凉透,市井的烟火却从未熄灭。而那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的生存之道,如同淮河的水,静静流淌,生生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