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世纪60年代，是把一日三餐作为家庭暖色的时代，锅碗瓢盆就是调和鼎鼐的乐器。由于物质拮据、生活困难，很多家里的锅碗瓢盆也是“一草尖顶一露水珠儿”，没有多余的备份。家中如果来客人了，从街坊邻居借个锅、碗，是常有的事，这些往往由家里的孩子担任“外交部长”，从小就磨练处理“对外关系”的功夫。
每到这时，奶奶一边在锅灶前手忙脚乱，一边既鼓励又信任地对我说：“你这孩子嘴甜，去隔壁奶奶家借几个碗。”来客人总归有好吃的，又有奶奶神情慈祥地说我嘴甜，物质诱惑、精神滋润双向助力，我挎着篮子屁颠屁颠地跑出去。于是邻居家就有了我稚嫩的童音：“奶奶好！我家来客人了，借你家几个碗，用好了马上就还。”
说到这里大家都有一些疑惑，锅碗是一个家庭的必需，还需要四处借吗？每个年代都有那个时代的特殊印记，如今盛世年华的人们难以体会。在那个时代，日子过得俭省，不光锅碗瓢盆要互相借着用，就算锅漏了、碗裂了，也没人舍得随手丢掉，总要找手艺人修修补补。锔瓷锔碗、敲铁补锅都是正儿八经的营生，也成了“七十二行，行行出状元”里实打实的一门手艺。
60多年前，田家庵老北头淮河路与港口二路交界处，新建的红光大戏院，人来人往，是淮南最热闹的地方。戏院对面就有一个锔瓷（锔碗）、补锅的摊位，那儿的手艺人也是市井烟火中最活跃的身影。
“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说的就是“锔碗”。家中的瓷碗碰开裂了或摔成几瓣，就到锔碗的摊位上寻求“破镜重圆”。
手艺人此时闪亮登场。锔碗修复先要找碴对缝，像拼图一样，将破碎的瓷片按原状拼合并用线绳固定。然后根据裂纹的长短、走向、造型，确定锔钉的位置、数量和排列方式，力求既牢固又美观。接着用金刚钻在标记点打孔，孔深通常在器物壁厚的三分之二处，钻而不透，既保证抓力，又确保滴水不漏。这时候将事先用铜或铁制作、两端带钩的锔钉嵌入孔中，再用小锤敲实，让锔钉像“拉链”一样把裂缝紧紧咬合。然后勾缝抛光，用鸡蛋清或糯米汁调和瓷粉，填补锔钉周围的细小缝隙。最后用细布将碗打磨抛光，让钉面光滑不划手。
锔瓷用的“金刚钻”，可以说是最核心、也最传奇的工具。金刚钻的结构非常精巧，主要是将米粒大小的金刚石（钻石），镶嵌在一根长约手掌的铁棍或钢棍顶端，师傅用掌心按住以稳定方向并施加压力。用一根细绳或皮条像拉二胡的钻弓子，在钻杆上绕几圈，左右拉动带动钻头旋转。利用钻石的硬度，在坚硬的瓷器上钻出孔来。一个镶了钻石的钻头价格不菲，匠人大多自己制作或祖传，一把好钻能用一辈子，甚至传给后代。
老北头锔碗的这位手艺人能让我记忆深刻，是因为他更有特点。他是个“豁嘴”，说话有些不关风。他接过瓷碗，口中含含糊糊地与修碗的人比划着修碗的方案、价格。一双粗糙的大手拿着精巧的“金刚钻”，在瓷碗壁的“毫厘之间”打孔，然后细心将锔钉嵌入孔中，再用小锤耐心地敲实。手艺人神情专注、咬紧牙关，嘴巴随着每次敲锤一同哆嗦着，仿佛只有“同频共振”才能“完璧归赵”。修碗的人同样小心翼翼，同呼吸共命运地盯着，在挽救一个瓷碗重生的过程中，如同欣赏一场精彩绝伦的表演，从而收获从悬疑到解密的“多巴胺”满足感。
而有些人家中代代相传的瓷碗，更承载着中国人“惜物惜福”的情感。锔瓷不但是修复破损的器物，更延续了家族传家宝的珍贵传承。“豁嘴”就会更用心地设计出花钉、图案，使其兼具观赏性，仿佛是一种艺术再创作。
补锅也是常有的事儿。那时家中往往只有一口大铁锅，又炒菜、又做饭、又烧水，一专多能连轴转，铁锅往往“身心俱疲、未老先衰”。我在柴火灶旁拉着风箱，听见炉灶里有滋滋的响声，往往就是铁锅漏水的前兆。把生铁材质的铁锅对着阳光，有一点光线漏出来就是锅漏了的“铁证”。于是又到“豁嘴”的摊点去“救死扶伤”。补锅也是“豁嘴”的专长，这比锔碗要容易得多。用钢钎将“沙眼”扩大一些，把漏洞两边清理干净，将铁皮制作的补丁从漏洞两边敲打铆牢，铁锅就带着“勋章”回到战斗岗位。那时比起买一口新锅，补锅的性价比更划算。往往一口锅身带好几枚“勋章”，炒菜的人就要小心翼翼，锅铲要仔细地绕开“勋章”的“堡垒”，与“勋章”和谐相处、共铸辉煌。
补锅在1965年还成为一个热点，著名歌唱家李谷一在湖南花鼓戏《打铜锣·补锅》中的唱段名闻遐迩。这部戏围绕刘大娘反对女儿兰英与补锅匠李小聪的婚事展开，李小聪借助补锅展示技艺，阐明“七十二行皆重要”的理念，最终获得刘大娘认可。可见补锅在那个年代是普遍的生活现象。
“豁嘴”是个厚道人，也懂得“和气生财”的道理。一些人常把锔瓷补锅和豁嘴联系在一起开玩笑。
“你什么样的破碗、漏锅的活都干好了，怎么自己的豁嘴补不起来？”老熟人边递烟边哈哈大笑。
“这是招牌，留着豁嘴，谁都能找到我。”“豁嘴”点着烟，从豁嘴里往外吐着烟雾，怡然自得地享受着这好意的调侃。
到了20世纪80年代，铝制的“钢精锅”在市场上畅销，由于锅底单薄，铝锅往往还是新的，锅底就漏水了。而改革开放后的市场也发生了变化。大街小巷常传来南方人的吆喝声：“钢精锅换底了！换钢精锅底！”年轻人的“走商”比“豁嘴”的“坐商”更有优势。再往后，不锈钢锅、涂层锅比比皆是，与新时代相得益彰，真是“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
如今锅碗瓢盆琳琅满目，新产品都用不过来，锅碗也坚固耐用，哪还需要锔碗补锅这一行业，这门手艺也几乎失传。但是锔瓷跨越千年，承载着中国人“惜物惜福”的精神内核，已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这项古老的技艺在修复有价值的瓷器中，还在继续绽放东方的智慧与技艺光彩。
人生最重要的是享受过程，锔碗补锅的老手艺，如同千年大树的年轮，乡愁般印记在人的思绪里。老北头的豁嘴和他的手艺，如锔钉一般在我的脑海里扎根，已成为回忆老北头风华的一段不朽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