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亭,坐落于安丰塘北侧乡野之间。此地地势平旷,良田广袤,纵横交错的高标准水泥路渠遍布乡野,灌溉水系四通八达,农耕条件得天独厚。这片水土丰饶的沃野,不仅撑起安丰塘畔“淮南米粮仓”的美誉,更留存着寿州至六安千年官道尘封已久的烟火往事。
早在汉代,这里已是寿春通往安丰故城(今安丰塘镇)的必经要道,地方古籍将其记作“城南五十里铺”。这条古道历经千年沿用,至宋代全面拓修,正式定型为寿州南下六安的官方主干道。古时驿道遵循“十里一铺、三十里一驿”的建制,官府在此设立邮传中转铺舍,专供驿卒信使歇马休整;南北往来的商贩、挑夫、行旅车马,亦多在此打尖落脚。古籍有曰:铺司为官,铺兵为卒,备有铺舍、铺马。
整条寿六官道自寿州城南出发,沿线依次排布杨家桥铺、碓亭铺、三十铺(申家桥),向南十里便是四十里店,再往南十里方抵达五十里井亭铺,是整条驿道中段至关重要的交通节点。人流往来日益繁盛,沿路饭铺、客栈、杂货小摊渐次铺开,初具集镇规模。官道行人车马用水需求巨大,乡民就地掘井取水,一口井不足以供给往来行人,于是接连开凿九眼古井,一字沿官道并排而立,彻底解决沿路饮水难题。
九井自古流传一则奇闻:若从任意一井取水,其余八井井水便同步荡漾起层层波纹,当地百姓视其为连通灵气的灵泉。每逢大旱之年,周边塘堰干涸,唯有九井水源不竭,稳稳维系整条官道通行,造福南来北往路人。因九眼古井成为此地最鲜明标识,民间便长久称此地为“九井铺”。
络绎不绝的车马商旅,滋养起九井铺浓郁鲜活的市井烟火。地处寿州城南五十里的关键驿点,沿路客栈酒肆常年门庭若市。当地一户孔姓人家,世代经营街边饭庄,积攒薄财后心生善念,自愿出资在古井群旁修建一座八角木亭,专供酷暑赶路的行人纳凉避雨、歇脚休憩。在古时乡土观念里,修路、造桥、建亭皆是积德行善之举,能惠及四方路人,福泽后世子孙。
这座临井木亭落成后,成为官道上醒目的地标。途经行人歇息之时,多以“井边亭子”代称此地,久而久之,民间“井亭铺”的叫法广为流传。此后数百年间,“九井铺”与“井亭铺”两名并行使用,直至明清两代修纂地方志,官府统一定名“井亭铺”,载入典籍,流传至今。古井旁的八角凉亭,既是千里官道上一道温柔风景,也是“井亭铺”地名诞生的源头。亭舍落成后,更多行商旅人特意绕道在此留宿歇脚。北宋名臣王安石当年南下安丰,专程探访时任安丰县令的同窗好友张旨,途中便在井亭铺驻足停留,沿途风物尽收眼底。抵达安丰芍陂之后,他触景生情,挥笔写下咏叹芍陂民生的名篇《安丰张令修芍陂》:
桐乡振廪得周旋,芍水修陂道路传。
日想僝功追往事,心知为政似当年。
鲂鱼鲅鲅归城市,粳稻纷纷载酒船。
楚相祠堂仍好在,胜游思为子留篇。
整首诗作以从井亭铺至安丰故城一路所见铺陈底色,诗中“鲂鱼鲅鲅归城市,粳稻纷纷载酒船”一句,生动描摹出宋代寿六官道商旅往来、粮船络绎、市井繁荣的真实图景,为千年之前井亭铺的热闹盛景留下珍贵文字佐证。
时光推移至明代,井亭铺西侧原野,长眠着大明开国功臣宣宁侯曹良臣,为这座古驿铺添上厚重忠烈底色。《明史》与光绪版《寿州志》均有明确记载:“安国公曹良臣墓,在寿州城南五十里井亭铺”,当地人世代称此地为“石马地”。曹良臣本就是寿州安丰本土人,元末天下大乱,他召集乡勇守护故土,抵御乱兵侵扰,后率部归附朱元璋,随军南征北讨,屡立战功。洪武三年,受封宣宁侯;洪武五年随军北伐漠北,沙场浴血,壮烈殉国。明太祖朱元璋感念其忠勇,追封安国公,赐谥号“忠壮”。遵从落叶归根的遗愿,其灵柩沿寿六官道运回故土,择井亭铺官道之畔修建陵园安葬。当年侯墓陵园规制宏大,神道两侧整齐排布石人、石马、石虎、石羊等石刻造像,威严庄重。昔日途经此地的官吏、百姓,远远望见神道石刻,皆心生敬意,或下马驻足行礼,一代开国忠魂,静静守望家乡这条千年驿道。
千百年岁月匆匆流转,当年车马喧嚣的寿六东线官道早已废弃荒芜,沿街连片的客栈、饭庄、杂货铺尽数消散在岁月之中;古井旁标志性的八角木亭早已损毁无存,九眼古井大半掩埋于黄土田垄之下,仅存一口古井静藏乡间田野;曹良臣陵园历经战乱、农耕侵蚀,神道石刻散落田间,只剩零星残石诉说往日荣光。如今漫步井亭乡间田野,古驿官道路基早已融入阡陌田地,痕迹模糊难辨。抬眼远眺,安丰塘灌区沟渠纵横连片,无边无际的稻田铺展如碧绿海洋,一派安宁平和的田园风光,再也不见古时车马驰道、商贩往来的喧闹盛景。
从“九井铺”到“井亭铺”,一处地名的演变,藏着乡土风物变迁与市井人间烟火;宋代文人驻足题诗,明代忠侯长眠道旁,一座驿铺串联起两朝文史印记。在寿县诸多知名古迹之中,井亭铺算不上声名远扬,却依托城南五十里完整古官道脉络,牢牢留住独属于寿州南的乡土记忆,是安丰塘周边无可替代的文史地标。一眼古井,一座古亭,一条旧官道,一方侯陵,小小的井亭铺,收纳下整条寿南官道跨越千年的悠悠往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