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越之地,饭稻羹鱼。”《史记·货殖列传》中的短短八字,勾勒出先秦时代南方大地上的饮食图景。两千多年后,淮南武王墩墓考古现场东侧室的幽暗角落里,楚人用槲树叶精心包裹的粮食,穿越历史烟尘涌现在考古人员眼前。
在楚人的方位观念中,东方象征着生长与开端。这些粮食包裹位于东侧室,与青铜礼器相邻,恰好契合粮食的生命属性。
堆积的槲树叶子,叶脉清晰可见。轻轻展开层层槲叶,稻、黍、粟颗粒如同时光琥珀般洒落。两百多个槲叶包,仿佛是时间的粮仓,把稻、黍、粟耐心地保存了两千多年。楚人的生命气息仿佛仍在这些尚未完全碳化的谷粒间脉动。
槲树叶片宽大、质地坚韧且带有独特的清香气味。现代科学研究表明,槲叶中含有多种挥发性物质和抗氧化成分,能够为包裹的食物增添风味,可能还具有一定防腐作用。今天河南、陕西、山东等地的山区依旧保留着端午时节采摘槲叶制作“槲包”或“槲叶粽”的习俗。
包裹中的谷物颗粒均为未脱壳、未蒸煮的原始状态,是作为丧葬仪式的象征性食物。外壳的保护也使得谷物在幽暗墓室中保持密闭、隔绝菌虫,实现了跨越千年的储藏奇迹。
不禁让人想起“最古老的粽子”——河南信阳城阳城遗址八号楚墓出土的槲叶粮食包裹,其中保存完整的有39包稻谷和1包黍。而等级更高的武王墩,保存了更多的“楚国粽子”,在水淹条件下同样幸运地在后人面前出现。
楚国物产丰富、国力强大。《楚辞》《史记》等古籍中“五谷六仞”“粟支十年”的描述,连同武王墩出土的大量谷粒遗存,共同印证了楚国充沛的粮食产能。
在武王墩发现的不同类型粮食遗存之中,以稻谷最多。楚地河网密布、气候湿润,自古以来是水稻主产区,江淮地区的先秦考古中常见有稻谷遗存。武王墩地处南北分野的淮河流域,数千年来稻米一直是当地人的主食。江陵凤凰山、云梦郑家湖、淮南武王墩……这些地方出土的稻谷遥相呼应,共同勾勒出两千年前楚国稻作农业的繁荣图景。
根据考古发现,早在新石器时代中期,黍和粟就已传入淮河流域;至新石器时代晚期,江汉平原也开始出现北方旱作作物的身影。战国时期,黍和粟已成为楚国种植业生产的一环,为楚人的主粮食谱增加了选择。楚地环境的水陆兼备、楚国发展的海纳百川、楚人性格的开拓创新,在水田与旱地相结合的多元化种植制度中得到充分体现。
在高等级墓葬中的粮食陪葬品,多存放于青铜器中。武王墩“九鼎八簋八簠”的青铜器组合中,簋就是专门盛放黍、稷、粱等饭食的器具。而八件青铜簠中的一件,器身刻有铭文“楚王酓前作铸金簠以供岁尝”,标明了这件器物的“岁祭”用途。
古人将土地与粮食并称为“社稷”,象征国家政权。“凡王之馈,食用六谷”,粮食不仅是生命之基,在古代礼仪和祭祀场合中也扮演极为重要角色。从武王墩和其他楚墓中出土的粮食遗存中,就可窥见一斑。
食为政首,民以食为天。新石器时代以来的墓葬中,就常见有粮食随葬。《楚辞》中描绘了灵魂归处“稻粢穱麦,挐黄梁些”的场景。楚地巫风盛行,楚人相信冥世与现实世界相似,重生的灵魂也需要食物来维持生计。
槲叶包裹的谷粒静卧两千余年,其意义早已超越食物本身。一粒粒承载着楚人勤劳与智慧的稻、黍、粟,是南北农业交流的实物见证,也是楚人生死观和宇宙观的具象表达。
相信随着后续多学科交叉研究的深入,武王墩的这些粮食遗存将讲述更多关于楚国和中华农耕文明的故事。武王墩遗址考古公园建成后,也将伴着一阵阵稻香与麦香,继续守望淮河岸边这片古老而充满生机的热土。
编者按:
淮南武王墩一号墓是迄今经科学发掘的规模最大、等级最高、结构最复杂的楚国王级墓葬,墓主人被确认为战国晚期的楚考烈王熊元。墓中出土的高等级青铜礼器、漆木器、乐器、木俑等万余件文物,对研究楚国礼乐制度和丧葬习俗具有重要意义。同时,粮食、瓜果、香料、动物骨骼等遗存,为认识楚国农业生产和饮食文化提供了丰富的实物资料。《考烈王的盛宴》系列散文,再现楚国宫廷精致的美食图景,展现楚淮大地悠久的农耕文明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