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 笔

故乡的酸梨树

丁晓辉

版次:03  2026年08月03日

旧味最是牵魂,总在夜深人静时悄然入梦。昨夜睡梦中,一缕清冽酸涩的味道悄然漫过味蕾,引得满口生津,恍惚间我下意识轻咽口水,骤然从梦里惊醒。夜色安然,窗影轻摇,妻儿依然沉在熟睡的安稳里,只有窗外的霓虹透过窗帘漏进来几缕微光。我静躺着,那股酸香却不肯从舌尖褪去,顺着呼吸漫上来,怅思良久,记不起这股陌生而又熟悉的味道来自哪里。直到晨光漫过窗帘,我坐在餐桌旁对着新买的酥梨发怔,才猛地反应过来——这味道,藏在故乡的老屋后,那棵我几乎快要忘记的酸梨树。

儿时的皖北乡村,庭前屋后大都有一棵酸梨树,自打我记事起,它们就歪歪扭扭立在那里,记忆最深刻的是叔叔家屋后的那一棵。它不似桃树、杏树那样年年开得热闹,总是安安静静,树干皴裂得厉害,盘虬着往天空里伸,枝丫歪歪地斜过半个屋顶。每到春深的时候,满树攒着白莹莹的细碎小花,风一吹,落得满地雪似的花瓣,连空气里都浸着淡淡的清甜香。

那时候物质匮乏,哪里有什么零嘴,我们这群半大孩子总爱围着那棵酸梨树转,不等果子泛出浅黄,就踮着脚摘最矮枝桠上的小酸梨,咬一口酸得直跺脚。邻里长辈们时常叮嘱,不许我们私自摘果贪玩,可孩童的心底最藏不住那点馋念,越是被约束,心底的期许与好奇便越是浓烈。每到慵懒的午后,趁着大人们午休,或是下地劳作的空档,我们三五玩伴便默契相聚,悄悄开启一场专属童年的“偷梨奇遇”。大家分工默契,有人踮脚张望、屏息放风,时刻留意巷口动静,生怕主人忽然归来;有人轻拽低垂的枝条,麻利摘下一个饱满的青梨;个头娇小的伙伴便蹲在树下,捡拾风吹坠落的果子。全程噤声不语,只凭眼神与手势交流,小心翼翼的动作里,藏满了孩童独有的狡黠、忐忑与雀跃。

得手之后,我们一哄而散,躲到僻静的地方,围坐在一起分享来之不易的“战利品”。在衣角上胡乱蹭去果皮上的白霜,一口咬下,脆嫩的果肉应声裂开,清冽的汁水瞬间在舌尖迸发。初入口是直白又凛冽的酸,清爽通透,直击味蕾,酸得我们眉眼紧蹙、腮帮发麻,个个龇牙咧嘴、模样狼狈,却没有一人舍得吐掉。你笑我酸得皱眉憋气,我笑你吃得狼藉可爱,细碎清脆的笑声,洒满静谧的乡野。

随着年岁渐长,我尝遍了市面上各式各样的精品梨子:软糯清甜的秋月梨、细腻多汁的皇冠梨、香醇浓郁的库尔勒香梨,每一款都经精心培育,甜度饱满、口感顺滑,分寸恰到好处,毫无瑕疵。可这般完美的甜,千篇一律、平淡寡味,少了山野草木的肆意风骨,少了乡土岁月的烟火气息,更少了直击人心的生命力量。故乡酸梨的滋味,却是入口先带清酸,尾韵漾着清甜,酸甜交融、层次分明,恰如那朴素真实的人生。

后来我离开故乡念书、工作,回去的次数越来越少,叔叔的老屋也卖给了别的人家。听说翻修房屋的时候,那棵酸梨树被砍了去,我听到消息时怅然了许久,以为那股清酸的滋味早就随老屋一同埋进了时光深处。没想到今夜一缕梦魂牵绕,竟还能把这味道清清楚楚送回我的舌尖。如今故乡旧院早已翻新模样,那棵伫立屋后、陪伴几代孩童长大的酸梨树,也早已湮灭在时光洪流里,再无满树青果,再无蔽日浓荫,再也寻不回当年结伴偷梨、肆意欢笑的那群少年。

原来真正的乡愁,从来不是远方的山河盛景,而是刻在味蕾深处的故乡烟火。他乡纵有万般清甜,终究不过是异乡的浮华盛景,唯有故乡那一口清酸,早已入骨入髓,叫人念念不忘。老梨树固然早已消逝在岁月长河里,可那清冽酸甜的滋味,却永远锁在我的味蕾深处,扎根在对故乡的牵念之间。无论走得多远,只要一念起,便清楚地知晓,自己的根,始终扎在皖北那片乡土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