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学四年级那年的夏天,母亲从阁楼上搬下那卷竹帘。空气里漾开一阵陈旧的青涩气味,她用湿布一格一格地擦拭,那些细窄的竹片在她指间重新泛出浅黄的光泽。
父亲踩着凳子挂帘钩,母亲在下头扶稳,我们几个孩子仰着脸,看那卷帘子徐徐展开,垂落,像一道水从门楣上淌下来。竹帘挂上的那一刻,堂屋陡然有了不同的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界线落定了,里是里,外是外。母亲回过头说:“竹帘一放,家里就有了样子。”
我那时并不完全懂得“样子”是什么,只晓得从那天起,进出堂屋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横冲直撞。母亲示范给我们看:右手平缓地掀开竹帘的边缘,侧身过去,再缓缓松手,让竹片复位,彼此碰出一串细碎的脆响。她说:“帘子是门,不是布帘子,撩起来钻过去就行。竹片有竹片的脾气,你敬它,它就文气;你扯它,它就噼里啪啦乱叫。”于是我每次穿帘都学着放轻手腕,那些脆响从粗暴变得清脆,再到后来几乎只剩下竹片相贴的轻吻。
一个午后,邻家孩子来喊我捉蝉,我兴奋地撩起帘子就往外钻,竹片哗啦啦撞成一团,整扇帘几乎弹到了门框顶。母亲从厨房探出头来,没有发火,只让我重新走一遍。我退回去,深吸一口气,掀帘、侧身、松手,那串脆响规规矩矩地落回原位。母亲说:“记住了?不是帘子拦你,是你心里要有一道帘。过去了,从容放下,才是过了。”那“放下”的动作,比“过去”本身更需要用心。
入了盛夏之后,堂屋开始闷热,我们几个孩子总嚷着要把竹帘卷起来透风。母亲却只肯卷下半截,大约一尺高。穿堂风从那个豁口灌进来,贴着地面爬过青砖,凉意铺了满屋。我们趴在地上就着那道豁口嬉闹,上半截帘子依然严严实实,挡着外头的蚊子与燥热。母亲坐在一旁摇扇子,说:“卷多了,虫就进来了;卷少了,风进不来。规矩也是这个道理,它的本意不是把人箍死,是让人在里头待得舒服。”
那个夏天,我无数次从那道竹帘进出。掀开、侧身、松手……慢慢地,这个动作从刻意变成了本能,从“母亲的规矩”变成了我自己的习惯。
有一次放学回来,我端着搪瓷缸从帘外进去,掀帘的手腕不自觉地稳住,竹片轻轻闭合,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响动。母亲正在灶前烧水,她回过头看了我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嘴角是弯的。那一眼里没有夸奖,却有一种比夸奖更沉的意味,我知道母亲看出来了,规矩已经不再是规矩,它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等秋天来了,母亲把竹帘取下,又擦了一遍,卷好收进阁楼。门框上空了,光线毫无遮拦地涌进来,我站在门槛上忽然觉得不对劲,像是少了什么。那天我才真正明白,竹帘在的时候,它挡的不仅是蚊虫和暑气,它挡住的是一种“随意”。随意地进出、随意地对待物件、随意地处置自己与他人之间的那点分寸……其实,母亲用一整个夏天,把“郑重”两个字,编进了那些细密的竹片里。
多年后的一个夏日,我在他乡无意中望见别人家窗前的竹帘,心里总会静一下。不是想起某个动作,也不是忆起某句话,而是那个夏天堂屋里的光线。那光线从竹帘缝里漏进来,碎碎的,一道一道落在青砖地上,恍若母亲用一整季光阴,在我心里铺好的一把尺。那道卷起半截的豁口,它永远提醒我——规矩,从不妨碍风与光的来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