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说话,分不清平舌和翘舌。四和十,在我嘴里是一个音。文化的文和老翁的翁,也从来不分。我老家在山西和河北交界的那一片,翻过一座山就到了另一个省,但两边的人说话是一样的,我们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后来出了远门,才晓得这口音要命。
那年在市里上学,学校搞演讲比赛,班里推荐我去。我心里高兴得开了花,稿子背得滚瓜烂熟,可一上台,底下的人就开始笑,那不是恶意的笑,就是觉得好玩,我把四十说成了四四。笑过之后,名次自然垫了底。
下了台,评委老师把我叫到一边,说,你稿子写得不错,感情也对,就是这发音得练练。我脸上烧得厉害,那天晚上翻来覆去没睡着。
第二天我就去了书店,买了一本《新华字典》。红色封皮,不大,刚好能揣进裤兜里。
从那天起,这本字典就没离开过我。上课揣着,吃饭揣着,出门办事也揣着。走路的时候,坐车的时候,没事就掏出来翻。碰到拿不准的字就查,查完了记在本子上,晚上回去再念上几十遍。念到舌头打结,念到腮帮子发酸,还是接着念。
最难的还是四和十。我就想了个笨办法,把常用字一个一个挑出来,左边写平舌的,右边写翘舌的,照着字典上的注音,一遍一遍地读。四和十,我练了整整一个星期。早上起来对着墙念,晚上躺到床上也念,念得同宿舍的人都能背下来了。他们把四和十编成绕口令来逗我,我也不恼,接着念。
后鼻音也费了老劲。文和翁,在我嘴里几十年都是一个音。我就对着字典上的音标,把舌头往后缩,把嗓子眼打开,照着念。旁边没人看见还好,有人在我就不敢出声,怕人家笑话。可不出声又练不好,后来想通了,管他呢,我就是练我的,谁爱笑谁笑。
就这么着,我兜里那本《新华字典》越翻越旧。封面磨白了,边角卷起来了,有些页都快掉下来了。我用胶条粘了又粘,舍不得换新的。因为那上面有我用铅笔做的记号,一个圈一个圈的,圈的都是我念不准的字。后来那些圈一个一个被擦掉了,擦一个,我就觉得自己往前挪了一步。
半年之后,市里又举办演讲比赛。这回是我自己报的名,稿子是自己写的,练了不知道多少遍。上台之前我把手伸进兜里,摸了摸那本字典的封面,心里就踏实了。那天的词念得每一个都是对的,平舌是平舌,翘舌是翘舌,后鼻音也清清楚楚。我念完了,底下没有笑,倒是静了一会儿,然后才响起掌声来。
那次我得了一等奖,后来还代表市里参加省里比赛,也拿了好名次。别人问我有什么秘诀,我说,就是兜里那本《新华字典》。
到了这一步,按说事情就该完了。但字典给我的,远不止这些。字音纠正过来了,我又开始看字义。再往后,我发现自己的文学水平也跟着上来了。以前写作文,心里有个意思,翻来覆去找不着合适的词,写出来的东西总觉得隔着一层纱,不能把心里的那个意思完完整整地端到纸面上。后来字典翻多了,脑子里的字一个个都活了起来,写东西的时候它们自己就往外蹦。
那本被我翻烂了的红色小字典,现在还搁在我的书架上。四和十早就分得清清楚楚了,但每回看见它,我还能想起当年在宿舍里对着墙念四和十的那些晚上。那些晚上过去了,但那个一个字一个字把自己扳过来的劲头,留在了身上,再没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