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始终相信,书与人之间,藏着专属缘分。它不止是静候的相遇,更似沿未知之路跋涉,绕过陌路人,穿越未往地,在恰好时辰落于掌心。税清静老师的《大瓦山》,便是这般循缘而来。
读它,用了一天一夜。不是读得慢,是舍不得放下。如山里人遇山里人,无需多言,便认得出骨子里的熟悉。大瓦山我未曾亲至,却觉无比亲切。仿佛祖辈踏过那片土地,血脉里留存着大渡河的涛声、彝寨的云雾,以及在土地上刨食、在命运里挣扎的人们的模样。我从石棉彝族乡走出,懂山里风的寒凉,夜的漫长,更懂山里人直白的欢喜与悲伤。
书里人的腔调、眼神,对土地、牛只与烈酒的执念,我在父亲、叔伯与山里姐妹身上都见过。他们不识大道理,却懂节气、懂土地,懂泥土里长出的人情。
《大瓦山》里的人,都在命运泥地里滚过一遭,满身泥污伤痕,却始终站着。天塌地陷,亦不弯腰。
北京书生艾祖国,初到瓦山,以为考察便能归乡,却因牛巴马日为救他摔成植物人,成了瓦山坪“罪人”。回京路断,父母遭难,他如石缝种子,困于陌生土地。苦,却不言苦。革委会安排最重活计,他默默承接,一句“革命同志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是骨头里长出的坚韧。他本可离去,却选择扎根大山,教彝民技艺、教孩子读书,终成地道瓦山汉子。这不是妥协,是树栽在哪里,便在哪里生根的生长。
牛巴史丽,是山里的转转花,柔弱却风摧不倒、雨打不烂。她深爱艾祖国,却身不由己嫁表哥拉龙克其。女子爱情由不得己,可她不怨命运、不怨旁人,安安静静活着,如山间溪水,遇石绕行,始终向前。
阿卓神志不清,却认得每一株庄稼。被按倒在田里,她起身的第一件事,便是一株株扶起。扶起庄稼,是她的一生。命运压她,她便扶起该扶之物;苦难吞她,她便不让苦难占满日子。她扶起的不仅是庄稼,也是自己做人最后的尊严。
即便是拉龙克其,与艾祖国作对的人,读完也只剩怜惜。他坏,却单纯,执念,只因想留住心爱的表妹。用错了方式,痛却是真的,最终自焚成灰,可恨,更可怜。还有杀猪匠周老大一句“好好活到,比啥子都强”,朴素直白,却救命暖心;俄着娜玛嘴硬心软,总在关键时刻解围;翻身队长一点点走出旧日子,学着刷牙、坐板凳……他们是山里的普通人,懂人心、懂生活,把日子过得比山重、比天高。
我也是山里走出的女子,懂得山里人骨子里的硬。父亲如艾祖国,再难的事不说难;再苦的日子也不叫苦,把一切咽下去,依旧踏实前行。这是山教给我们的道理——山不言高,却屹立不倒;山里人不说大道理,却用一生,诠释了何为做人。
税老师写一座山,是千千万万座山;写几个人,是千千万万人。那些在山里活着、在命运里站着、被按倒又站起来的人,是他们也是我们。
如今再看这场缘分,不是书找到了我,是我需要这本书。它让我看见来路,看见父辈,看见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