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时印象里,即使穷得叮当响的村家,都有一件必不可少的家具——大桌子。直到后来书读得多了,才知道“大桌子”其实叫“八仙桌”。
此桌桌面为正方形,四边可各坐两人,计八人,犹如“八仙”,故中国民间雅称其为“八仙桌”。该桌因经久耐用而分布广泛,源远流长。
在我的故乡,八仙桌可是“神通广大”,使用起来,实有“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之能耐。
首当其中的当属无论红白喜事,八仙桌都会挺身而出,承担重任。即使弄得浑身油污,也毫无怨言。尤其是摆放宴席时,桌缝横竖不同,席次均不一样,且红、白喜事也有区别。毫不夸张地说,一张八仙桌,把乡情、乡礼、乡俗、乡规,演绎得淋漓尽致。彼时的八仙桌,对主客双方而言,似乎都成了颜面的代言人。再看那四条长方形凳子,似乎在手拉着手,众星捧月般将八仙桌簇拥在中间,就像花瓣簇拥着花蕊。再看那“正襟危坐”的八仙桌,仿佛一个满腹诗书的老者,总给人通情达理、善解人意、持重端庄、四平八稳的感觉。难怪小时候,母亲曾多次教导我:“做人做事要像大桌子那样大大方方、稳稳当当。”晚年的母亲还一再叮嘱当了老师的我:“对待学生要像大桌子那样,一碗水端平。”这些话,我至今牢记在心,也受益终身。
作为全家人最为看重的年夜饭,也必定要正儿八经在八仙桌上享用。全家人围坐在八仙桌四周,按辈分和年龄排序,说说笑笑、热热闹闹、红红火火、开开心心。此刻的八仙桌,恰似一片祥云,将全家人的亲密、快乐、向往和祝福,烘托得格外主题鲜明。
平日里,只要有客人来,用餐也一定要在八仙桌。尽管那时条件相对较差,美味佳肴匮乏,但只要正正规规坐上了八仙桌,就足以证明主人绝对是以礼相待,而客人也会因受到了尊重而“欢乐开怀”。再看那张八仙桌,也正在因给亲情和友情的相互往来,提供了最好的平台而“沾沾自喜”。
“一专多能”的八仙桌,对我而言,就是一块让记忆之树,永远枝青叶茂的沃土。若被允许跟小朋友们在八仙桌上下象棋或军棋、玩扑克牌,那八仙桌便成了我和小朋友们高度浓缩了的“乐园”。而与母亲、姐姐围坐在八仙桌边,她们做针线活,我尽兴翻阅连环画,是我至今能回忆起来的、为数不多的、与亲人“同框”的温馨的画面。
其实,八仙桌早在我童年时期就于听觉里扎了根。那便是我跟着大人们收听或观看了不知多少回的现代京剧《沙家浜》第四场《智斗》中阿庆嫂所唱:“垒起七星灶,铜壶煮三江。摆开八仙桌,招待十六方……”只是当时尚处懵懂年岁的我,根本不知道,剧中所唱的“八仙桌”,其实就是常年在我家堂屋“稳坐钓鱼台”的“大桌子”。后来终于看懂了该剧的我,才彻底理解了八仙桌这张牌在“牌局”中的重要性,这也大大提高了八仙桌在我心中的分量。
只是到城里读书、工作和生活后,我与八仙桌肌肤相亲的机会,和跟童年小伙伴见面的次数一样少。也许在城市人眼里,八仙桌成了笨拙、土气的代名词,因而早已弃之。可如今,八仙桌在我看来,简直就是“浓缩版”的故乡,也是安放乡愁最稳妥、最恰当,也最具仪式感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