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到夏天,草木就一天比一天茂盛起来,层层叠叠的枝叶合拢在一起形成一片无边的绿荫,夏天的气息也随之而生,藏于枝头的蝉才慢慢现身林间。古人说:“意欲捕鸣蝉,忽然闭口立。”小时候以为蝉就是夏天里普通的小景,等年纪大了以后,年复一年地静观浓荫,才明白原来藏在绿叶中的生灵,是拉开盛夏序幕的独特生灵。
初夏的时候,树林里还是一片浅绿色,很少有蝉的踪影。天地间的暑气刚刚开始上升,田埂上的青苗舒展着身子,河岸两边的草木也抽出新芽,万物都在慢慢地生长,空气中依然留有一丝暮春时遗留下来的温润。经过几番阳光照射之后,老树树冠已经长得非常茂密,枝干之间光影斑驳,这时蝉才悄悄地藏身于浓荫之中,不露锋芒,也不张扬自己,只是静静地依附在树皮之上,向世人宣告盛夏已经来到人间。
老屋院子前面种了两棵梧桐树,树龄都超过十年了,枝干横斜,树叶覆盖着大半个院子。盛夏时节,梧桐枝叶层层叠叠交织成片,将刺眼的阳光全部挡在院子外面。空闲的时候站在树下往上望,满眼深浅交错的绿意,枝叶缝隙漏下细碎光斑,静静洒在青砖地面。蝉藏身于茂密的树叶之中,无法看到它的身影,只能凭借浓荫来判断季节的变化。
从前在外奔波的时候,总觉得夏天很长很闷热,满脑子都想着秋天快点凉快下来,没有心思去注意林间的草木和时令小虫。回到乡下居住之后,天天坐在院里的老树下面,才开始用心体会夏天的不同层次。早晨的阳光非常柔和,梧桐树叶上挂着一层薄薄的晨雾,蝉静静地伏在树干上不动弹;到了中午太阳最猛烈的时候,浓密的树荫把热浪隔绝开来,它们就稳稳地停在树枝上;待到傍晚天色渐暗,夕阳西下之时,仍旧守着整片绿荫,不肯轻易离开。
祖父在的时候常说,蝉要在泥土里蛰伏好几年才能换来一个夏天的时光。那时我不解这话深意,只是蹲在树下,细细打量粗糙树干,想找到蝉的踪迹。现在再看这满树浓荫,想起虞世南诗中写的:“垂緌饮清露,流响出疏桐。”才明白蝉的高洁从不向外张扬显露,而在于能沉住气,在地下黑暗的地方待上很长一段时间,最后爬上高枝,与盛夏的浓荫一起生长。
人间四时各不相同,春天百花齐放,秋天明月高悬,冬天雪花飘飘,而盛夏则藏着一份隐忍的生命力。人们大多不喜欢夏天的燥热和沉闷,急于避开酷热的日光,却忽略了浓密树荫之下其实很清凉宁静。蝉在没有光线的地方生活了很多个漫长的夜晚之后,方能攀上梧桐高枝,拥有一整夏自在光阴,这份短暂的夏日栖息是经过长时间积累后得到的放松与自在。
人也和蝉一样,很多看起来转瞬即逝的舒展、从容,其实都来源于长久以来无声的积累。我们总是渴望立刻得到顺利和风光,不愿意忍受沉寂蛰伏的日子,却不知所有的从容自若都需要经过一段无人清楚的积淀过程。浓荫年年都有,蝉年年来赴夏日之约,岁月轮回从不辜负那些默默扎根、静静等待的生命。
梧桐树冠渐渐被暮色笼罩起来,浓荫也越来越深。站在树下静立一会儿之后,这几天积累下来的烦躁慢慢消失了。因为有了蝉声,所以夏天更加幽深;因为沉淀了自己,所以心境也变得平和。不怕沉寂的岁月,只管静静地蓄力,在属于自己的季节里就会拥有一树绿荫,从容不迫地迎来一个盛夏。